|
喝粥,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无论南方人还是北方人,都爱喝粥。然而对于我来说,温热、细腻而绵软的粥里,总是蕴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我家在北方,小时候常喝的是玉米粥。我的母亲爱喝粥,一日三餐,饭桌上几乎顿顿有粥,用母亲的话说就是“没喝粥就跟没吃饭一样”。每次吃饭,母亲总是先端出一锅黄澄澄、香喷喷、热气腾腾的玉米粥,摆上一碟油煎咸鱼或几个咸鸭蛋,全家人围坐在一起,一人捧一大碗粥,“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不一会儿锅就见了底。母亲能把玉米粥变出不同的花样。粥里加些青菜,如菠菜、小白菜,可做成菜粥。黄澄澄的粥里飘着碧莹莹的绿叶,色泽诱人,味道也好。粥里加些黄豆同煮,是谓豆粥。喝一口稀粥,嚼一口黄豆,粥香和豆香飘飘。玉米粥在寒冷的冬天,更能体现出它的好处。冬天的早晨,母亲早早起床,为我们兄妹三人熬一锅热粥。喝一大碗热粥去上学,浑身暖暖的,就像郑板桥所描述的那样,“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在母亲温热的目光里,我们兄妹三人背着书包在寒风中穿行。喝了母亲熬的热粥,我们就有了抵御风寒的勇气。即使成年以后,每当我遇到困难和挫折,只要想起母亲温热的目光,想起儿时寒冬清晨母亲煮的热粥,就有了无穷的力量。
小时候最好喝的粥是茶汤。茶汤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喝到。过年喝茶汤是我老家的风俗,家家户户都要喝。所谓茶汤,就是先把小米碾成极细的米面,然后熬成粥。做茶汤非常麻烦。先把小米用石碾磨成粉,用箩筛筛过,米渣再碾,再筛,反复三次以后,箩筛几乎筛不出米渣,米粉极细,茶汤的原料才算是做好。熬茶汤要细火慢煮,煮的时间越长,味道越醇厚。茶汤与普通的小米粥比起来,不但口感细腻,而且有一种特别的香味,甜丝丝的,喝一碗,浑身通透,五脏六腑都被滋润了。后来到了城里,茶汤就很难再喝到了。有一次在超市看到有卖袋装的茶汤,急忙买回来冲泡一碗,但怎么也喝不出儿时家乡茶汤的味道。
我喝着母亲煮的粥长大,粥,在我灵魂的深处,永远是甜美而温馨的回忆。长大嫁为人妇以后,我品尝到了别样风味的粥。
我先生的家乡喜欢用白面做粥。九四年冬天,我与先生结婚,第一次跟随他回老家,婆婆就做了白面粥给我喝。亮白色的粥面上,飘着朵朵金黄的蛋花,几片碧绿的菜叶点缀其间,如一幅色彩明丽的国画。佐以一碟腐乳,一碟酸辣黄瓜条,红绿相间,色泽诱人,看着就眼馋。喝一碗粥,洗去了浑身的风尘;再喝一碗,身子暖了,心也暖了。
先生的家乡还经常喝一种“豆饼粥”。做豆饼粥,事先要把豆饼准备好。黄豆在水中浸泡几个小时,泡至发软,取出来晾晒至半干,压成饼状,再晾晒直至干透,豆饼就做好了。白面下锅煮粥的同时,抓一把豆饼放进去,细火慢熬,豆香弥漫在空气中。粥稠豆熟,喝一口,香喷喷,真过瘾。婆婆见我们都爱喝豆饼粥,每次来看我们的时候,都不忘带一包豆饼。经年累月,这已经成为雷打不动的习惯。
先生特别爱喝粥,也特别能喝粥,有时自己能喝一锅粥,为此我还取笑过他。我不解其故,问他为什么那么能喝粥,他答曰:少时家贫,粥易饱腹。他多次给我讲过他小时候一次喝粥的经历。一天,家里人都下地干活了,只留他一人在家。快晌午了家人还没回来。他实在饿极了,熬了一大锅粥,“偷”了一块腊肉——那可是家里的稀罕之物,扔进粥锅里。当他将要把一锅粥喝完的时候,家人收工回来了。“好孩子”的形象受到了严重损害,虽然现在已是笑谈,但那时相当长的时间里他都觉得很难为情。
从先生的经历中,我才知道,过去喝粥还有易于饱腹的功能。后来在清人赵翼的《檐曝杂记》中看到一首《白粥》诗:“煮饭何如煮粥强,好同儿女熟商量。一升可做两升用,两日堪为六日粮。”这是穷苦人家喝粥的真实写照。
我和先生都爱喝粥,因此粥在我们的小家庭里扎下了根。生活水平提高了,粥的种类也不仅限于玉米粥、小米粥、白米粥等普通粥了。八宝粥、肉粥、鱼粥、海鲜粥等花样粥频繁出现在我家的餐桌上,我也曾煮过莲子粥、红枣粥、百合粥等有食疗价值的粥。然而在所有的粥中,我认为白米粥为最佳。白米粥柔软细腻,清淡可口,利于养生。苏东坡曾对白米粥做过描述:“夜饥甚,吴子野劝食白粥,云能推陈出新,利膈益胃。粥既快美,粥后一觉,妙不可言。”清人许宗衡在病中食白粥,并说:“盖天下之至味,无过于谷,亦无过于淡也。”喝粥是一种淡泊的人生态度,淡泊才能养生。明代诗人张方贤《煮粥食》中所言“莫言淡薄少滋味,淡薄之中滋味长”,应该也是这个意思。看似普通的白米粥里蕴含着养生的大道理。
愿天下人都能喝一碗白米粥,滋养精气,浸润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