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是青岛富商,母亲少女时代别说在故乡青岛,还去过京、津求学,因此言谈举止,不是周围邻居所能望其项背的。我从记事起,就知道母亲爱喝茶。那时候,我已有两弟一妹,母亲虽然很操劳,但略有空闲,写字台上放着一套景德镇茶具,她就斟上半盏茶,浅浅地呷。我也就学会了喝茶。对此,母亲好像很欣赏,只是多次慈爱地嘲笑我:“茶哪好那么喝,岂不成饮驴了吗?”
母亲好像就对茶末儿感兴趣。我们住四方路,楼下不远处,有家“瑞芬茶庄”,母亲常去那儿买茶末儿。她说,别看这东西稀烂贱,里面却夹杂着许多好茶叶呢。因此,我就知道了“喝茶叶末最明智“这一真理。
十二岁那年,我家流落到吉林一个贫穷的农村。那套名贵茶具,可能从青岛搬家前就贱卖掉了。母亲沦为村妇,在“同行”面前,她做不了活儿,那满腹经纶又无人听得懂,便只剩下了自卑,也就没心思提及“茶”字。只有过年,家里办年货,她才插一句:“买几两茶叶,一角钱一两的就行。”就是喝这点“年茶”,母亲也不能张扬,当时大家穷得除了阶级仇恨,似乎没别的,肚里填充着全是野菜,即使请人家尝一口,必皱眉道:“苦!这东西刷肠子,有点油水尽刮了去,白送也不喝!”
山沟里盛长着一种野刺玫瑰,据说可以当茶叶。母亲听说高兴非常,立即带着我摘了满满两筐免费茶。然而,当过资本家小姐的母亲,根本不知道茶是如何制作。于是生沏,干晒……除了草叶子味儿再没别的,一个轰轰烈烈的制茶运动,就这么蔫退了。现在回忆,母亲说不定有多失望……
一眨眼四十年,母亲早随父亲搬到黑龙江,次年,父亲去了,她拉扯着弟弟们生活。我在这边写作又教书,日子渐渐丰裕,经常江南开笔会,早就接受了绿茶。突然,有一年想起来,给母亲寄了点茶去。
唉,时代有局限性啊。想母亲当年,何等高贵和有文化,而她却不懂茶,喝茶可能只是时尚,竟然说茶末儿好!我只是默默地寄了去,绝不敢提出“绿茶”二字,无知也是历史之过,我有什么资格嘲笑生我养我的娘亲!
然而,时隔年余,我去探望母亲。她兴奋得不得了,亲自烧开水,从箱底找出茶来,竟是我寄的那包!母亲说,这是绿茶,专留了招待贵客的,可惜他们不会喝。我大惊,说,妈,您不是爱喝茶末儿吗?妈惨淡地一笑,说,到哪山,砍哪柴;过哪河,脱哪鞋。
母亲原来极懂茶!她是因被儿子们吃空了钱袋,才不得不靠茶末儿维持那一丝对茶叶的依赖!我鼻子一酸,说,妈呀,这茶叶不能长期存放的,以后,我经常给您寄绿茶,我让南方的学生直接寄您,明前茶。瞧,我又班门弄斧,告诉母亲陈茶不好喝了。
以后,我坚持给母亲寄茶叶。四个弟弟同村居住,我猜想,有客来,或许哪个去问,妈,有茶吗,给点儿?这也能给老人家一些自豪感吧,大儿子千里迢迢的一片心意!打电话,我也常常问,茶喝了吗?妈总说,多得是,别寄了。
今年春节后,我又带小儿乔乔去看望母亲,给她捎去一些湖北绿茶。这时,我观察母亲,箱子里的茶,还积存那么多。我不满道,妈,您怎么跟咱沟里那个抠门儿老太太似的,专把猪油放长毛了才舍得吃!妈笑道,我才不会像她那样。却依然没打开我送去的新茶。
次日,三弟陪我去异地采风,回来在三弟处喝到深夜,回去陪母亲休息。每次我爷儿俩都在她老人家炕上睡,就是在她的晚年多陪一会儿。酒渴难耐,我不待妈亲自起来沏茶,自己端起壶抢倒了一杯。
这一倒,倒出了我的眼泪:妈喝的还是前天为我泡的茶叶。我离开这几天,她一直喝乏茶,那水几乎透明了,细看,能发现夹杂着一点点碎渣儿。我还回忆起,她自己即使泡茶,也捏那么一小撮撮……难怪我寄的那点茶,她总也喝不完!
我严肃地批评道,妈,您说您不像那抠门老太太,这是怎么啦?喝过夜茶伤脾败胃。
妈像做错了事似的,抱歉地笑笑,我懒得倒腾,也就疏忽这一回呗。
此夜,我始终难以入睡。母亲的话,如甘咧的茶,让我品咂不尽哪。一个富裕家庭出身的知识女性,成人后历尽磨难,又寡居三十年,将三弟以下四个儿子一个个拖大,直到见了四个重孙子,她已无力抱起,还推着童车哄重孙女儿。她懂茶、恋茶,却又咽下那种依恋,把茶的一页沉重地翻过,只因她如今不能挣钱,她认为花儿子的钱不仗义啊。
我的娘亲,您就是一片名贵的茶叶,可禁不住千遍万遍地浸泡,将营养的汁液无私地浸润给了儿孙,把您自己,泡成了枯叶!而您,喝着这样的残汁,却胜过香茗!我想,若不能圆老人家品茶之梦,我还敢算是个孝顺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