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素买茶,那买茶的老板总喜欢教训我一番:年轻女子,喝什么绿茶,喝花茶吧。别人的好意不忍拂,就撒谎说:用来提神。
好茶,从儿时开始。我从小在成都的伯父家长大,伯父的生活习惯同多数的成都人一样闲适。伯父每天会泡三杯茶。早上,水缸里刚盛满从水池里提过来的水,新鲜、清澈。烧上这样一壶水泡茶,是伯父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于是,在那个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便满溢了茉莉和茶叶的香味。伯父喝茶最重第一道,用他的话讲叫“吹泡子”,这第一道的“泡子茶”,别人是吃不到的,必先等他吹了“泡子”,才敢掺水喝茶。到中午,茶水变淡,人亦昏沉,伯父会倒掉残茶,洗净杯子,泡上一天的第二杯茶,提神、洗肠胃,打发一下午沉寂的时光。最活跃的要数这第三杯茶,晚饭过后,家里小小的地坝里坐上了几个叔辈的邻居,海阔天空地讲开了,茶是必不可少的。一张茶几,几张竹椅,一瓶开水,几杯茶,茶越喝越淡,而兴致却越来越高。及待收拾局面,才发现茶杯里的茶叶早已泡废了,这才真正是在喝茶呢!
因为伯父的缘故,家里一年四季从早到晚都养着茶水。伯父爱喝的是成都的茉莉花茶,用那种圆肚瓷杯泡着。我想我的五官早被茶熏黑了,所以长大以后,绝不喝花茶,而深好绿茶,并且总是半杯水半杯茶叶方觉过瘾。
茶书、茶经、茶具买了一大堆放在家里,也不用,搁着就能闻到茶香。
去超市总会在茶叶专柜前细细地看一遍,古典而优雅的包装,诗意而不凡的名字,还有浓郁的茶香,仿佛置身仙境一般。对什么“西湖龙井”、“黄山毛峰”、“洞庭碧螺春”、“顾渚紫笋”这样的名茶是怀有敬畏心思的,那样的历史悠久,对它们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适合膜拜而不适合泡饮,怀着朝圣的心情,即便是要饮的,想也得沐浴更衣、净手焚香,寻一个清静之地。
而叫茶的越来越多:珍珠奶茶、玫瑰茶、柠檬茶……于是喝茶也多了点时尚。总认为吃茶最好是用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有手柄的,不用盖子,那种有图案的大肚啤酒杯最棒。特别是泡“青山绿水”这样的茶,像极一幅灵动的山水。而泡玫瑰茶、柠檬茶则更好,蜜甜醇香的玫瑰香在室内四溢,明亮的柠檬黄把玻璃杯撑得满满的,五官都能享受茶的妙处。
都说:“茶为水骨,水为茶神”,这泡茶的水也多有讲究。最神奇的要算上小学时的老师给我们讲过的一个故事:王安石患有痰火之症,太医院嘱饮阳羡茶,须用长江瞿塘中峡水煎烹,因苏东坡是蜀地人,王安石曾托苏东坡将瞿塘中峡水带一瓮来。不久,苏东坡带水来见王安石,王安石煨火烹之,泡上阳羡茶后,王安石问苏东坡:这是中峡的水吗?苏东坡说“是”。王安石便笑道:这是下峡的水,如何假名中峡?原来苏东坡只顾欣赏三峡迷人的景色,船到下峡,才记起所托之事,水流湍急,回溯为难,只有取了一瓮下峡的水冒充,没有想到被王安石识破。王安石的理由是:用瞿塘峡水烹阳羡茶,上峡味浓,下峡味淡,中峡浓淡之间。苏东坡带回的水烹阳羡茶很久才泡上颜色,所以王安石知东坡带的是下峡之水。真是神奇,好茶配好水,好水烹好茶,两不负。而在平常,这些都只能是理论,能放上一杯纯净水泡几朵玫瑰,拈一撮茶叶,再丢下几块小小的冰糖,香香甜甜的茶水,对自己而言已经是幸福。
能爱茶,或许是一种缘。犹爱杜小山的那首诗:“寒夜客来茶当酒,竹枋汤沸火正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