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缕清香略显潮湿,带点露珠的味道,淡淡的,在微凉的清风中时断时续,一直钻到我的睡梦,将我唤醒。清香来自庭院里上了年纪的桂花,昨天都还闻不到,怎么凌晨就开始泛香?伸手拉开棉质的窗帘,露出黎明前黝黑的天幕,看见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
起得很早的母亲,天不亮就摸黑给家里的八头肥猪找食,当她刀起刀落地制作着猪食,细丝一样的黎明天边游弋而来,先是黑色的天幕星光淡下去,继而磷状的层云渐渐霏红起来。带着桂花香味的轻风细细地、时段时续,待母亲停下手里的刀,那香竟也息了。“中秋就要到了。”母亲自言自语,说这话的时候,父亲正醒着躺在床上,他吭了一声,也是喃喃自语:“昨天我看到地边的板栗也掉了几颗呢。”母亲继续做她的活,父亲起床,蹲到面楼的火塘边,划了两根火柴,点燃还有些余温的柴草,把一只黑不溜秋的茶罐添了进去。
其实,嘴谗的我们兄妹几个,早就在心里挂念着中秋节了,那是乡下孩子们缺衣少食年代的最好节日。地里有咧开嘴的玉米,灌浆期已过,正合煮吃烧吃,田里是低头等待收获的谷粒,新米饭可是每年让我们欢天喜地的美餐。树上的黄皮梨、板栗、泡核桃桃又会锦上添花,给中秋节以丰盛的礼品。当老师布置的作文题里也是中秋的内容,那一天,思想总在抛锚,只是当我约着妹妹晚上看月亮还是那瘦瘦一弯的时候,又有些失望,尽管母亲也在安慰我们“桂花香时月自圆”。
二
月亮真的很圆,也很光亮,身边的星星不知藏在什么地方了。这一夜桂花香到高潮,每扒一嘴饭,都吃进了一些香味,父亲都有点责怪桂花香得太艳,把他的普洱茶味都夺了呢。
桂花越香,母亲当然越忙。一整天,她都在打扫院里院外的卫生,房前屋后的杂草在她的镰刀面前趴下,让出一条被挤得越来越瘦的小路。晚餐的菜谱都得在一米地里寻找,那是闻着香去寻找的鸡纵,顺藤可以摸到的黄瓜,没完没了冒土的竹笋,攀援着太阳还在开的南瓜花,落地的板栗不时在路上的青石板上弹出极富节律的音响,那可是鸡肉汤里的好菜。那个时节肉是紧俏商品,除了舍不得吃还挂在屋檐下被烟火熏得面目全非的猪腊肉,从街上能买到的也只有几个贴了花纸的月饼。这是母亲在中秋这天的劳作内容,布满母亲的一年又一年,父样也没有闲着,等待着大面积收获,他得蹲到磨石前,把全家所有的镰刀都翻找出来,一把又一把打磨,这是秋收的备战,让镰刀锋利的男人才有本事持家,这是村里的规矩,父亲的刀功全凭那一双用暗力的手,他一边打磨着镰刀,一边哼着小调,好象中秋节与他无关。
等烦了,妹妹就开始偷板栗吃,尽管她把一颗颗板栗喂到嘴里的动作是那样轻,可是那排小板牙磕动板栗的声音,还是让母亲听到。母亲当然气愤,说月亮都还不祭献就吃起,要嫁不出去的。妹妹不知道嫁出去嫁不出去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当然不在呼这些。我却很看不惯父亲那蹲在磨石边什么也不管的样子。要过节了,他倒好,山街也不去赶,仿佛中秋节是我们小孩子的事情。邻居一起顽的女孩子总爱报告她家准备过中秋节的消息,消息总是带给我许多流口水的东西,她母亲正在做糕点呢,有面人、面狗、面猴子。油炸的香味随风不时到我家做客,闻到面香,真的忍不住了,便找到母亲,也要母亲做面人油炸出来吃。
母亲当然看出我的心思,只是好个年代家里很穷根本没有到街上买做工精美的月饼、香酥可口的蛋糕。但母亲告诉我,让我别为中秋节分心,要好好地学习,将来参加工作不知要吃多少。这话现在轮到我给孩子说了,将来你参加工作,电脑游戏要顽多少。可就是不理解母亲,以至背着父亲偷了他的旱烟,非常便宜地卖给了收购店的老王叔,自作主张地去买了些月饼。那可犯了大忌啊,那个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旱烟是不能自己种植的,否则就可能当典型挨批,老王叔把我家卖旱烟的事报告了大队长,大队长派人到我家搜查,结果父亲真的被当了资本主义尾巴加以批判,我拿出已经吃了半个的月饼,不知如何是好。至今我还珍藏着那张包装月饼外面的花纸,本地产的,印着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上面还有三面红旗。
那年的中秋,家里空荡荡的,父亲到了大队进学习班,母亲带着我们兄妹几个守着院子里不知多大岁数的桂花,看月亮。尽管母亲张罗下总也有许多出自田边地角的水果摆到了餐桌,但我们谁也不想吃,不知怎的,竟害怕起中秋节来。
三
当中秋成了家里一个重要的节日,应该说是农村承包到户之后的第一个年头。那一年的秋风携带着桂花的清芬,通知着村里一家一户打开院门,让丰收的消息进来。忙碌的仍然是母亲,饼是精麦粉做的,其中掺进自产的芝麻与花生米核桃仁红糖,做饼的铁锅几天后都还香喷喷的。油沙炒出的板栗一个个鼓涨着圆肚子,磕一颗那香就简直让味蕾受不了。土特产吃都吃不完,父亲还到街上购习了精包装的月饼,糕点,这一些商品摆上餐桌的时候,一家人早就不想吃了,倒是母亲细心,总觉得过去生活不好,让死去的爷爷奶奶受罪,因此,更多的时间是在忙着烧香烧纸,把所有的食品都供春奉到列祖列宗忘人牌前,念念有词,虽然听不到声音,却可以知道那是母亲说与在天之灵的爷爷奶奶们的话,不时用手动动供桌上的果点,算是给忘灵们敬献。
仿佛觉得,中秋这个节日更多地是在祭祖,看着母亲忙在灵牌前忙完忙不完的,祭献完列祖列宗,才祭献月亮,这是中秋节不能不进行的差事,那一夜月亮非常明,就在院内的桂花树下,点燃香烛香纸,轻风吹动开满白花的桂树,落下些细细微微的桂花,把一个院庭都熏染得清香连连,母亲把竹蔑桌搬到院场中间,摆放上所有晚上吃的东西,第一个跪在月亮下面磕起头来。母亲仍然是低语,一脸严肃的样子,让不懂事的妹妹笑出声来。母亲不管这些,转身瞅了妹妹一眼,又去跪她的月亮,她跪完了,又把我们喊到篾桌前,还是那鄱话,不祭献月这就吃,要嫁不出去的。妹妹伸手想去抓点糕点,却被母亲给挡住了。“月亮还献不完,你就吃,不怕嫁不了吗?”母亲又重复了一遍,妹妹问母亲,吃月饼与出嫁有什么关系啊,母亲不高兴妹妹反驳,“你就是不懂事,月亮是美丽的女神,管着天下女人的美貌,得罪她还行吗?”父亲为了帮母亲说话,又把传说端了出来。原来,月亮也是一个美丽却嘴谗的少女,有一天偷食了献给山神的食物,结果被山神告到玉帝那里,玉帝便把月亮持到天空,每年才有一次机会享用人间的美食。这传说有点象嫦娥,母亲说不是,就是月亮。妹妹可有意见拉,因为所有的食品都得经过祭祖后才能吃,这样一来,热呼呼的炒板栗香味就大打折扣,热呼呼的苦荞饼甜味就大大缩水。
母亲不管这些,做她的事,一件一件地完成,把月饼糕点祭献完,又祭献茶祭献烟酒,一碗碗往屋外倒,做完这些,才招呼我们把所有的东西摆到餐桌上。此刻,弟弟已经睡着了,月光洒在院场,父样用浓茶与烈酒与我的可口可乐碰杯,杯盏交错,我看见母亲正一点点从地上捡起被几个老侄弄到地上的松子与碎蛋糕。
生活好了,反映在节日上,可能就是浪费。看着一桌子吃不完的蛋糕果点,到处泼洒着的酒水,母亲甚是心疼。“这一个中秋在是在过去,可是一家人一个月的油盐钱呢。”一家人吃完了,她还要收拾中秋晚宴的残局,分类出还能吃的食物,就是吃过剩出的,还都分别装入袋中,分出小狗吃还是猪吃。
四
许多年后来到城市,其间的每年中秋节,都没有回到老家,留着母亲在有桂花树的院子里陪着父亲。兄妹都一个个外出,一个个又都在别人的城市领到户口本,把自己身上的红泥巴抖掉,领着纳税人的钱财,每到中秋节的时候,单位里就会组织进口的苹果、优质的糕点分给职工,算是供职于单位的福祉。后来竟发展到发电器、发床单、发电热毯,中秋节成了发放商品的代名词,还不到中秋节,推销商们就会大包小包地上门,把与月光月饼有关的商品弄到单位,于是中秋节的福利中多了女人的毛巾被、小孩的丝袜、进口刮胡刀。反正中秋节的商品在与时俱进,就看单位领导家里缺什么了。单位领导老婆想要一条电热毯,所有的职工就管你合不合都有电热毯来享受,单位领导小情人想要巴黎香水,那么,当金桂泛香的时候,职工家也会随之泛起巴黎香水的清芬。
中秋变成了礼品节,月亮尚未圆满,送礼的人却忙着踩点探路,送礼要送人民币成了需要办事者相互交流的内容,月饼盒里装着的不再是吃到胃里的面粉与糖料,而将是不能吃的手饰或电子产品,去年传出过捡垃圾的老奶在一箱发霉的苹果里发现五千元现钱的新闻,今年又听说某领导家扔出的生蛆猪火腿中藏着纯金的项链,害得所有捡垃圾的人们都往垃圾堆里钻,城建部门的管理人员非常头痛。
其实,城市里的月亮仍然与老家天空的是一个,在中秋时节洒出渗透着淡淡乡愁的清辉,当朋友们杯盏相举,醉出与清瘦的月色不合时宜的谈吐,乡思便会泊在酒杯,变成发酵我心头思念的汁液。这时候,便会想起老家的桂花树,一定又在桂花树下祭祖献月的母亲,吃到嘴里的月饼立刻变得生涩起来。当我沐浴秋风,品偿着一年一度的中秋月色,已经渐渐地淡忘了老家一同过完中秋后离开老家的朋友,此刻,他们也许正品着收获的美酒,品味着不泛醉意的中秋佳节,而我却在别人的城市,说着身不由已的话,象郑智化歌声中唱到到“戴着化了妆的面具”。
今年中秋,家里来信,让我带着儿子回老家一转,儿子上学,被他母亲以学习为重的理由阻挡了,我到也好,正赶上我的休假,便回到老家。母亲听说我要回去,早已把中秋节的一切吃的都准备挺当了,就差八月十五的月亮从东边升起。父样依然守着他的茶罐,把庄稼地用下的时间煨到茶罐里,随着文火的煨烤,茶香伴着桂花香味渐渐起在有些落寞的庭院。姐姐妹妹都皆因为各自的事情不能回来,这一晚的老家显得有点冷清,尽管桂花香醇依旧。只是母亲不管这些,她一个人忙着记忆里的那一切活动,燃烛烧纸,一祭先祖二献月亮,每一个动作都显得不慌不忙,每一次跪拜都从容而自信。当父亲罐罐茶斟到我面前,母亲切了一块苦荞饼递给我,就我们三个人,随着轻轻的秋风,倒有点想哭的感觉,月光下的老母亲花白着头发,显得更加苍老,驼背着忙这忙那,一刻也不停。茶罐不离左右的父亲也老了,不合时宜的沉默给中秋节添了倒忙,半天才说一句话,而都是歉意十足的自责,仿佛不是我欠他们的养育之恩,倒像是他们差我在城里买不起的房子,儿子读不起的贵族学校,老婆找不到的工作。
第二天走时,母亲起得非常早,把板栗、泡核桃、猪火腿系列土特产准备好了,说是给不能回来过中秋节的儿媳和孙子的,看着母亲弓着身子抬这找那的,我的眼角开始发酸,心里泛起莫名的滋味。我佯装笑容,对母亲说:“这些城里都多着呢,拿去也是浪费了,你就放下吧,再说班车上也不好带。”这时父亲从院外进来,看到我在拒绝,对我说:“你怕不好带,我找了你表弟帮你送上车,这不值钱,只是你母亲的心意。”老家离公路还有7公里,父亲都想到了,在我回家之前就请好人帮扛东西的人呢。
投稿作者署名:许文舟 (云南省凤庆县); 收稿日期:2006年8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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