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草抢夺了过多的阳光与水肥,还是杂草。父亲左手按了一下头上的草帽,右手扯着玉米包上的皮,一层一层地玉米皮有点韧性,当最后一件丽衣随风落到地上,父亲眼前是比阳光还灿烂的玉米籽,排版整齐划一、光亮、饱满,倒映出父亲一张有点歪了的嘴,还有稀疏的胡子。父亲笑笑,咧开了门牙,一颗山街浙江小贩用老虎钳与不合格酒精安顿好的假牙,在玉米里异常清晰。站在玉米树面前,父亲有点矮小,他穿着羊皮褂,背上是一支装着农药的喷雾器,他随时就这身打扮,腰上别着一支旱烟锅,尺把长的黑竹斗到泥土烧制的烟锅嘴里,旱烟在烟锅嘴里燃烧,那是父亲爱好不多的休闲方式。他把与庄稼为敌的害虫当作情敌,这是秋天,害虫少了,这些家伙从父亲洒到地里的种子开始,始终陪伴着种子,从泥土里起程,通过青苗期、抽穗期、一直进驻到玉米包里,农药对他们已经没有多少作用力。父亲剥开一包玉米的时候,一条害虫横躺在玉米颗粒的身边,连身上的颜色也都变成了玉米一样,它在装死,它要随玉米回到村庄,躲过秋后的寒凉,去开心地渡过冬天。
父亲理着玉米地里的瓜藤,这是乡村的蔬菜,这一理就理出那些在干旱时死去的花朵。南瓜花喇叭口一直朝天,张着嘴的样子,不知道是想品偿玉米的花粉,还是吃不够阳光。苦瓜花金黄而姣弱的身姿常常被女孩子别在胸前,这是秋天,一些还来不及结果的花朵便在渐渐寒凉的风中枯萎了。玉米地里的瓜藤还在伸长着,给村里的孩子们制造故事。顺藤可以摸到瓜,这足以让所有村里孩子兴奋的线索,每天放学后的那段时间,都会有孩子们把书包扔在路边来摸瓜。生产队长发火了,把事情告到学校老师那里,好在那个城里来的年轻老师,也有事无事无躲到生产队的玉米地里,与孩子们寻找缺衣少食年代的菜蔬。现在,每家每户的地里都有数来清的瓜藤,当然也有数不清的瓜果。父亲放下身上的喷雾器,小心地把它安放到地边的篱巴旁,开始审视玉米的饱色。他每撕一包玉米,都要仔细地审视玉米的亮色与鲜度,用手抚摸玉米的质感,用鼻子闻闻玉米散发的鲜香,然后得出是肥力不足导致的饱色不好,还是干旱带来的质量较差。父亲象一个王者,从东边的地脚开始,一直走到西边的地头,其间穿越着密密的玉米地,身上的羊皮褂与干枯的玉米叶发生不小的摩擦,发出秋风扫落叶时的声响。哗啦啦、哗啦啦。父亲一直在走,手不停地摸摸这株又摸摸那株,在这株被夏末那阵风吹折了身子又被父亲扶起来绑在一根棍子上的玉米前想着什么,又走近那株虽然瘦弱却非常努力地挂了两包玉米的玉米树前,眼里蓄满感激,无法言语的那种感激一整天都充盈在父亲的眼中,剥削着他的同情。
风依然在吹。等父亲从地里出来,抖落身上陈旧的玉米花粉,他坐在地边的一片草地上,掏出别在腰间的旱烟锅,把切得玉米樱花一样细的烟丝按进烟锅里,不急不忙地划动火柴,一根两根,火柴受潮,无法引燃父亲的旱烟,他干脆不抽了,把烟斗在身边的石头上一磕,又目视着眼前就要收获的玉米,那是他手上的秋天。当那些一粒一粒的粮食在春天从他手上出发的时候,他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也同样拿出了旱烟锅,只是那会儿的心里与现在绝然不同,那时整个阿定山闹旱灾,乡上组织的人工降雨没有降下雨来,反倒把那几朵本来想留在村庄上面的云朵给吓跑了,旱情严重的土地,足以让父亲与他的农民兄弟们吃不下饭,他们就来到地边,给土地求情。胆子大的把种子都往自家地里送,送的结果是白白浪费了种子,每公斤8元多的新品种玉米种子可不是随便能抛撒的,父亲小心翼翼地摸着随时准备入土的种子,惦量着天上的星光与风的走向,心乱如麻。如果雨突然降临,又怕什么都来不及,如果雨下来就播下种子,如同不负责任地把自己的钱随便丢到水里。
说到种子,父亲一肚子委屈。每斤种子他要出售80斤黄黍,那可是要父亲背三个小时的山路,赶到位于离家街15公里的山街,接受市场管理人员追赶多次才能把80斤黄黍一斤一斤卖完的收入。父亲当然知道,就新品种玉米好,可是,一粒种子从手上打发出去,紧接着的是无数工序与投入。卷边的锄头需要不断地回炉煅烧,才能啃得动被工业化肥板结了的红泥巴。繁殖力极强的害虫,需要无数个可能真也可能假的农药招待,才能击破他们的十次八次的围剿。不期而遇的旱灾洪涝,都会让种下去的厚望变薄,就是一阵风,也随随便便就能让一年的收年泡汤。尿素百分之四十六的含氮量总是水份很多,磷肥据说是一些小厂随意把磷土装入印制精美的袋里即成,钾的价格见风就长,老板说那是市场经济,缺少了化肥的农业,无法在产量上提高。父亲因此多了一份事情,每天跟着出门上山的牛屁股后面,一看见牛翘起尾巴,就把粪箕揍到牛屁股后面,一次拉屎,就是一公斤肥料,按市场价位,也在1元左右,父亲说当然划算拍拍牛屁。
这一年的秋天还算饱满,父亲的眼睛里早已写出了总结。晚上一定是他自己对自己进行表彰。用有些浑浊的白酒自己把自己放倒在火塘边,看茶罐里柔情似水的茶叶在舞蹈。此刻父亲还得到很远的地方,看另一块田里的庄稼,这是我家种植更为艰难的水稻。
老家阿定山高坡陡,缺水的一座大山,百分之九十九都种玉米,那是老家的主粮。也有一小部份水田在山脚较为平绶的地段,充当着老家大米生产的重要任务。大米是吃水很重的农业,水稻种从买来到萌芽,一刻都离不开水的滋润与保养,因此,缺水的阿定山能种出水稻,真应该算是奇迹了。水稻是老家的“细粮,”所谓的细粮,也就是相对于粗粮的玉米而言的大米,吃起来比玉米饭质感好,做起饭来方便,用水煮就可以弄成吃的。老家人娶媳妇,都得把大米当作礼品送到女方家,而且数目也不小,是女方家收礼的重点,其次才是猪肉。山脚的那点水田,其实也都可以用作旱地处理了,种玉米种高梁什么的,省事与方便都占了理由,可就是爱大米,一家一户分到两亩三亩不等的承包田,都没有荒着的,也都在缺水很重的环境里栽插上青秧。
父亲来到田里,水稻还是仰着头,看着金晃晃的太阳,把早晨渐渐寒凉的风煮得滚烫,父亲仍然穿着羊皮褂,把烟锅斜含在嘴里,好让几句小曲同时出来。父亲用手抚摸着同样在仰头看着他的稻穗,心里的想法全都浮现在脸上,是满足、信心、感恩的神态。父亲掐了一个穗子,勒出谷粒,那是父亲春天出发的孩子。他们一粒粒从父亲手下萌芽,再一株株被移栽到泥桨里,其间的工序很多很杂。泥桨得摊平、肥力要合适,垫底的肥料一定得有羊粪牛粪,那样青秧拨节才快。可是仅仅是所需要的水就够父亲受苦的,玉米种下后,他就得听着有没有隐隐约约的雷声,临睡前还得披上羊皮褂来到院场,看看夜里会不会打雷,星星前面有没有云朵,月亮身边是否有月环,然后综合分析,第二天是否会有雨。因此,那些水田有个名字叫“雷响田”,只有打雷下雨了,才能把山水揽到里面,泡醒那些板结的土块,这样,弱不经风的青秧才能顺着阳光找到安居的胎土,继续完成拨节、抽穗的事。父亲犁田、搭田埂、探田、唱牛歌、灭稻飞色,没有一道工序离开父亲的手,就是稻谷要低头的时候,还是父亲用手抚摸着仰着头的稻穗,那样子就象当年爷爷死时,一直没有闭下眼睛,父亲用擅抖的双手轻轻地抹下爷爷眼皮一样,动作随时都可以在空中定格成某种经典的姿式,和着不急不燥的风,父亲把青色的谷粒搓一穗摊平在手掌上,一颗一粒地审视着,哪一粒灌浆时少了阳光,哪一粒发育时缺少化肥,哪一粒成长中遇到旱灾,哪一粒收获时可能被风扬弃。
围着自家三亩二分水田,父亲审视了一圈,突然有点不想走了,水田边盖着一间用茅草作屋顶的田房,是每年做田活时避雨休息的地方。秧栽完后,田房成了老鼠们安居的地方,秋风散发着稻花的清香,老鼠们也都接到秋风的通知,忙着在农人的收谷前大干一场。田埂上是老鼠们备战备荒的地方,深挖洞广积粮,这一点让父亲眼红。父亲骂骂咧咧地,说起了粗话,老鼠不管这些,仍然忙他们的活计,父亲因此想住在田房里,到晚上去猎杀可恶的家伙。
投稿作者署名:许文舟 (云南省凤庆县); 收稿日期:2006年8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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