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的暑假,一位在外读书的学生来看我,送了一套宜兴产的紫沙茶具给我。一把竹节梅花壶,配八只小茶盅、八只小茶碟,很漂亮。更漂亮的是学生对我说的那句话:“希望老师多喝茶,少抽烟。”我感谢她的礼品,更感谢她的这句话,尽管我当时自我调侃着说:“茶要喝,烟也得抽。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学生听后笑笑,她知道老师的嘴一贯来是很硬的。
喝茶,我向来只懂得牛饮,不会慢呷细品,所以那茶盅茶碟始终未用。那茶壶倒是用了,但也只是被我泡上茶后“咕嘟咕嘟”地牛饮,真有点委屈了它。“明珠投暗”,此之谓也。
当然,我也知道茶是可以慢慢呷的,但这必须有二、三友人围坐闲谈,才可以。这时的喝茶多半就不为“喝”而为“谈”了。比如我常到朋友的“文斋书屋”去“进修茶道”,喝的是不求解渴的闲茶,自然也就慢慢地呷,绝少“咕嘟咕嘟”牛饮个半饱的。其间闲谈倒如不息的泉眼,汩汩而出,放言无忌,率意随心,诙谐杂陈。
“谈喝”的固然是闲茶,“喝谈”的却未必是闲话。人活在世上是有着别样的干渴的。现代文明的负面给人带来的是生存的焦虑与精神的紧张,天地变得越来越近,人心却离得越来越远。这时候,闲谈正可以像闲茶一样解“渴”,它不像官样文章常多矫饰,恰似梁间燕语、阶下虫鸣发乎自然,美于天籁,就如我们之中草师傅的“吊风理论”、 F 兄的“玻璃学说”、华老板的“牙膏雨披论”……
虽说文斋书屋之内,桌椅茶具简陋,内外气温一致,但无论酷暑还是严冬,无论阴雨绵绵还是台风肆虐,茶友诸公几乎天天不约而时至,一个个满肚皮不合时宜的样子,一个个“真名士”的风采。于是,清茶一杯,伸缩乎凳椅之上,出入乎茶杯与尿池之间,古今中外,天南地北,东山西海,家长里短,饮食男女,政治时事,花边新闻……粪土当今万户侯!乖乖,真个是身在小镇一隅,心存邦国天下,眼观世界,牛皮无边!
其实,我辈皆是顺民良民草民。我们深知,我们的闲谈关乎承平祥和之年景,国泰民安之气象,不可等闲视之。一旦茶馆之中、店堂之内出现“莫谈国事”的招贴,茶友谈话,压低嗓门,左右瞻顾,小心翼翼,那就远不是茶馆业的不幸了。日本的鹤见佑辅在其《思想、山水、人物》一书中有这样几句话:“没有闲谈的世间,是难住的世间;不知闲谈之可贵的社会,是局促的社会。”说得一点也不过份。
投稿作者署名:沈晓龙 (浙江); 收稿日期:2006年6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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