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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熏黑的瓦片上 , 风走过的脚步不时把母亲吵醒。母亲看了看屋外的夜空,还没有天明的意思,她却再也睡不着了,睡不着就起床,把荨麻撕得细细的,然后一支手摇动纺车,一支手捏着粗细不一的荨麻线。端午节不绕五色丝线是万万不能的,天一亮,我们兄妹几个就会跑到母亲怀里,嚷着让她给我们拴五色线。那时候街上没卖这些东西,那是封建迷信的产物,特殊年代的阶级斗争无法让这种小商品上市,母亲只好整夜整夜地纺线、染色、风干,备下端午节的时候,给一家人拴上驱除邪魔的五色线。
天还没有全部亮明,母亲一个个叫着我们的乳名,再把夜间备下的五色线剪好,等着我们起床来拴。母亲这一喊,我们都草草起床,争着让母亲接过一双双小手,拴上青、红、白、黑、黄五色线,出门上学的时候,又 都怕 老师和同学看见,就都自行解下藏大书包里。
小学课本里知道有一条江叫汨罗江,流过历史教科书的某一页,知道有一首诗就发表在江上,作者屈原并没有涉过横在他人生面前的浊黄的江水,诗人与一块石头同时坠落江中,只是诗人的作品并没有被江水冲走,悲愤满腔的楚辞从此象江岸黎民家中的菖蒲,年年在五月初五茂密,象一柄柄利剑,只指苍穹,并向当年昏庸的楚杯王发出 天问。
二
五色线第二天被我们拴到手臂上,衣服穿在外面,无法让人看到。伏在书桌上书写一颗双一颗汉字的时候,我闻到了香包里的清香,泥土味道、陈木味道,还有淡淡的药味。老师轻声读起一首诗,他没有说那就是屈原大诗人的楚辞,他怕我们不懂,还在黑板上写上楚国大诗人的名字。我突然想起来,这一天本来是数学课啊,老师竟然把它调了成了语文,并且一上就是一整天。而语文课也不是关于屈原的内容,老师整天讲着屈原的辞与不平的际遇,讲到昏庸的楚杯王就痛骂起来。似懂非懂之间,让我看到我灌到钢笔里的墨水源头就是汨罗江,我写出的诗却总也惊不起诗人跳入江中随便的一朵细浪。
如果说拴五色线满足了小小的虚荣心,那么芳香甘甜的糯米棕子则满足了我饥饿的胃。老家在滇西,多是大山,坡地上只适合种植玉米,水稻很少,每当端午节到来之前,母亲就变卖几只家中的母鸡,到街上购买糯米。粽叶生活在村庄四周的坡地上,天再干,还是碧绿得再次让人想到古老的汨罗江,剑形的粽叶片片指向天宇,油然而生一千种天问。
粽叶是一张张纸,可以写上千章诗篇,可是我无法把童年的不幸都变成文字。渐行渐远的乡土气息随着我远行的脚步淡淡消逝的时候,才发现我那几本写着童年种种不幸的生活与屈原的大悲根本无法比拟。即使独自守在城市的某个门牌号下,也会望一夜的粽叶出神。指间的绿叶向无限的天地延伸,当它把糯米包裹,火苗亲吻的沸水里,先粽子泛起的是遥远的思念,尽管滇西的重重大山没有龙舟,我还是听到阵阵呐喊。
三
最先浮起水面的粽子被母亲捞到,她不准许我们吃,说要祭祀村头的水井,那是传说中一条小白龙的化身。老家年年天旱,五月初五还不来雨水是常事,这时就得求助于水井,母亲其实不知道有一个大诗人在这一天跳进江中。母亲只知道五月是恶月,会有不期而遇的灾难降临到村庄,门楣上一定得挂上菖蒲剑,守护着清贫的家园,围墙外一定得洒些雄黄,防止毒蛇进屋。要说灾难恐怕就是旱灾,偶然的雨丝细得只化为风中的清凉,无法滋润板结的泥块。
当经济的快速发展,粽子这乡间的产物也被一些精明的商家生产出来,打上商标,注册了纷争的利欲,过份长的保质期里,粽子霉变了,再也吃不出清新的绿色与可口的米香。这时候回到老家,帮母亲采摘粽叶,一张张洗净,再一张张重在一起,突然感觉这是一部大书,虽然无字,却写满整页整页的历史。
四
似乎端午节的晚上没有多少活动,早上吃粽子晚上煮肉杀鸡,是近几年的事,农村的经济条件有了很大改善,端午节也越来越热闹了。如果天晴,村头的大椿树下会聚集些青年男女,他们不带菖蒲般锋利的剑,而带着竹子制造的短笛,那是男青年们向心爱的姑娘发起进攻的武器。谁的竹笛吹得行云流水,谁就能得到姑娘的爱,谁能够站在大椿树下跳上一场歌,就能牵到心仪已久的姑娘纤纤玉手。牵到姑娘的手,意味着可以捧到姑娘的笑容,你还犹豫什么啊,喝了一点雄黄酒的小伙子们,就都把情书包在粽叶里面,包成粽子形送给自己心爱的姑娘,姑娘如果再送给别的姑娘,那么这位小伙子的爱只能考虑止步了,如果姑娘说家里还有父母,粽子不够,小伙子听话中有话,就会对姑娘说:“好的,我明天晚上一定来你家,送给你粽子。”
只是吃了别人粽子的姑娘说变就都变了,端午节过完后,她们就会到遥远的城市,眼看着旱情严重的土地无法满足她们的嫁妆,她们就用一片亲口吻过的粽叶包起写好的信给小伙子,小伙子收到后也不会大吵大闹,还会什么事情也不发生一样,回到地里,挥汗的时候,他看看天空,顺便看看到城里的山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