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古籍中对茶的记述实在太少,对于南北朝以前历隋一直到初唐茶叶生产、制造、贸易乃至饮用的情况,仍是没有叙说清楚。黄河流域在西晋以后, 就不断有饮茶的可靠记载,但是,实质上至唐朝初期,我国北方“仍不多饮”,饮茶和茶的贸易仍不普及。
唐朝,具体说是唐代中期以后,在我国茶业和茶叶文化发展史上,是一个有划时代意义的重要时代。史称“茶兴于唐”或“盛于唐”。在唐一代,荼去一划,始有茶字;陆羽作经,才出现茶学;茶始收税,才建立茶政;茶始销边,才开始有边的生产和贸易。一句话,直到这时,茶在我国社会经济、文化中,才真正成为一种显著的生产事业和文化。因此,本节在着重介绍唐代茶业发展的同时,对茶文化的某些建设、发展,也附带作些剖析。
(一)茶禅的相互吸收和促进
我国茶业为什么到唐代一下就兴盛起来呢?学术界有不少分析,如台湾朱重圣先生就归结为这样几个原因:①交通发达,运销便捷;②陆羽《茶经》,直接鼓吹;③僧道生活,间接刺激 ①。
这也代表大陆一部份学者的看法。这三点,特别是交通条件,无疑都是唐代茶业蓬勃兴起的重要原因。不过,我们强调交通或把交通条件放在首位,并不是说其作用和影响,就比陆羽倡导和僧道生活的影响更大。事实上唐代茶业的勃兴,是诸多条件的综合因素造成的。如杨华在《膳夫经手录》中所说:“茶古不闻食之,近晋宋以降,吴人采其叶煮,是为茗粥;至开元、天宝之间,稍稍有茶,至德、大历遂多,建中以后盛矣”②。
显然,杨华这里所说,是指北方饮茶发展的情况。《膳夫经手录》清楚指出,在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北方饮茶还不多,至肃宗和代宗年间,稍稍多了起来,德宗建中以后,就可以称盛了。唐朝南北交通的运输动脉是运河,这从隋朝杨广起至整个唐代,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那么,为什么在唐代初期和盛期我国茶业没有发展起来,至安史之乱国库空竭之后,倒反热热闹闹发展了起来呢?很明显,这就不单是交通条件, 而当是或主要是后面的原因起作用了。 这一点,唐代封演在其《封氏闻见记》中,有很好的说明。其称:茶“南人好饮之,北人初不多饮。开元中,泰山灵岩寺有降魔师,大兴禅教。学禅,务于不寐,又不夕食,皆许其饮茶;人自怀挟,到处煮饮,从此转相仿效,遂成风俗。自邹(今山东邹县)、齐(山东临淄)、沧(河北沧州)、棣(山东惠民)渐至京邑,城市多开店铺,煎茶卖之”①。
这段记载, 也同样反映,我国黄河流域饮茶的风气,是在开元以后随北方的“大兴禅教”而连带发展起来的。禅教是佛教的一宗,所以也叫禅宗。所谓“禅”,也就是“止观”的意思。即通过坐禅入定求得心静为“止”;观或称“观心”,对心进行反省观察,进行宗教修养。这种止观禅法,是随佛教的经籍,在汉时就传入我国的。但是,禅宗托始菩提达摩,真正作为佛教的一宗并在我国流传,是在南北朝时期。禅宗是中国独有或“中国化”的佛教宗派,它盛行于唐代中期以后及五代。安史之乱以后,唐王朝日趋腐朽,兵灾相继,人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时禅宗宣扬“顿悟成佛”,向人们倾销去“天国”的门票,这尤其对遭受安史之乱祸害最深的中原人民来说,更为欢迎,更是虔诚。所以如《封氏闻见记》所说,当泰山灵岩寺一开门传宗,就很快风靡整个中土了。
禅宗有很多支派,泰山灵岩寺的禅宗是哪一派?不详也没有必要去考证清楚。不过从其坐禅务于不寐、又不夕食来看,可能是属于信奉“安心”渐修的一派。但也有与之相反的派系,如南宗马祖派提倡禅渗透于日常生活,主张“饥来吃饭,困来即眠”,他们的修心就不那么严格 ①。
但我们不能抓住禅宗马祖派的例子,即否定《封氏闻见记》的真实性。事实上这条史料,对照唐代茶业的其他文献记载,其所说还是极其准确和可靠的。诚如封演所指出,在唐开元以前,我国对茶,还只是南人好饮之,北人不多饮。所以,茶基本上处于一种南方自产自饮的状态。众所周知,在汉以前,我国人口大多聚居在黄河中下游地区,虽然唐朝时南方的人口经汉末、西晋末年和安史之乱等几次北民南移的充实,人口有了较大增长,但与中原相比,还呈北方人口多于南方的状况。所以,如《膳夫经手录》所说,至德宗李适以后,“关西山东闾阎村落皆吃之,累日不食犹得,不得一日无茶”,随北方饮茶的风起,我国南方的茶叶生产和南北茶叶贸易,也相应较快地发展了起来。结果,如《封氏闻见记》所载,南方各地所产的茶叶,源源“自江淮而来,舟车相继,所在山积”,在一个不长的时间内,我国南方主要是长江流域各地的茶业生产,差不多翻了一番。唐代我国南方有哪些茶叶产地呢?陆羽在《茶经》中,对肃宗、代宗时的情况,作了这样记述:山南有峡州、襄州、荆州、衡州、金州和梁州;淮南有光州、义阳郡、舒州、寿州、蕲州和黄州;浙西有湖州、常州、宣州、杭州、睦州、歙州、润州和苏州;剑南有彭州、绵州、蜀州、邛州、雅州、泸州、眉州和汉州;浙东有越州、明州、婺州和台州;黔中有思州、播州、费州和夷州;江南有鄂州、袁州和吉州;此外,还有岭南的福州、建州、 韶州、 象州等43州。过去一般都将《茶经》上列州之前的地名“山南”、“淮南”等称之为“八道”。这些地名在唐代确也曾作过道名,但不是同一时期的道名,所以,与其称之为是道名,不如说成“八大茶区”为好。具体这些茶区的茶叶生产情况又怎样呢?举例来说,如成都一带的古茶区,这时除农户的小块茶园外,还出现了诸如张守?家的大型地主茶园。据载:“九陇居人张守?,家甚富,有茶园在阳平化仙居山内,每岁召采茶人力百余辈,男女佣工者杂之园中”①。显然,采茶季节要雇一百多人的茶园,其生产就不是为自给而是以商品生产为目的了。《膳夫经手录》对此记称:“蜀茶南走百越,北临五湖,……自谷雨已后,岁取数百万斤,散落东下”②。再以浙西婺源一带的情况为例,如《婺源诸县都置新城记》载:“大和中,以婺源、浮梁(今江西景德镇)、祁门、德兴四县茶货实多,兵甲且众,甚殷户口,素自奥区”,于是升婺源为都,隶彼四邑,辖此一方兵刑课税 ③。
大和(827—835)是唐文宗的年号,这里清楚表明,婺源的升都和建造新城,就是因为其周围茶叶生产和贸易急剧发展所引起的。这一点,张途在《祁门县新修闾门溪记》中也有很好的说明。其载:祁门“山多而田少,水清而地沃,山且植茗,高下无遗土,千里之内,业于茶者七八矣。由是给衣食,供赋役悉恃此。……每岁二三月,赍银缗缯素求市将货他郡者,摩肩接踵而至”①。这条史料讲的是祁门,但所说“千里之内”,实际也包括上说婺源和整个赣东北、皖南的古代茶区在内。所有这些资料,都一致反映,唐代茶业的这些显著发展,都是与开元后北方大兴禅教、禅教倡导饮茶相联系的。
(二)陆羽及其《茶经》
陆羽是唐朝中期一位著名学者,也是我国和世界茶学的最初创建者。他一名疾,字鸿渐,又字季疵;复州竞陵(今湖北省天门)人。在《新唐书》、《文苑英华》、《唐才子传》和《全唐文》中,都有他的传记和介绍。据称他是一个弃婴,不知所生, 他的姓名一说是他长大后自己用《易经》 占卜出来的。他卜得的是“蹇”之“渐”卦,其卦辞有“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等语,於是他就取陆为姓,以羽为名,用鸿渐作字。他是和尚从河边拾回在庙中长大的,但他自小就喜爱读书,不愿意学佛,所以后来就偷偷离开寺庙,跑到一个戏班子里学戏和做起“优人”来。天宝(742—756)中,陆羽在一次演出中为太守李齐物所赏识。他长得不好看,口吃善辩,为人正直。上元初(760年),他移居苕溪(浙江湖州),自号桑苧翁,闭门著书。他出名以后,朝廷曾任命他为太子文学,后来又改仕太常寺太祝,他都没有去。贞元(785—804)末卒 ①。
上面陆羽的简介,不提生年,只有卒年,因为大多数陆羽的传记包括陆羽自己写的自传,都是这样写的。但至近三四十年来,我国包括港台学者在论及陆羽时,都根据自己的认为,给陆羽标上了明确的生年。由于各人所据不一,所定的陆羽生年也不尽同,于是就出现了多种相异的年份。关于这点,我在本书有关陆羽的专题研究中还会提及,这里就不作进一步探讨了。陆羽博学多闻,是一位知识非常渊博的学者。他可能受到当时“不名一行,不滞一方”的思想影响,在学业上,他犹如清昼、崔子向在《寄处士陆羽联句》中所说那样:“荆吴备登历,风土随编录”;“野中求逸礼,江上访遗编”②,不仅从书籍同时也从自然和社会中不断探求与积累知识,所以其涉猎非常广泛,著述也表现出多样性。这里不妨以上元辛丑(761年)以前的文稿为例。据陆羽在其《自传》中所说,其诗词主要有《四悲诗)和《天之未明赋》二篇代表作。书稿有《君臣契》3卷,《源解》30卷,《江表四姓谱》8卷,《南北人物志》10卷,《吴兴历官记》3卷,《湖州刺史记》1卷,《茶经》3卷,《占梦》3卷,等等。其实,这只是陆羽著作的一小部份,即以笔者手头的陆羽书目, 就还有《陆羽崔国辅诗集》 ,陆羽、颜真卿和张志和等人的《渔父词集》,陆羽后期的《洪州玉芝观诗集》等诗作3部。此外,还有《杼山记》、《吴兴记》、《吴兴图经》、《虎丘山记》、《慧山寺游记》、《灵隐天竺二寺记》、《武林山记》等地志;茶书有《顾渚山记》、《茶记》、《泉品》以及《毁茶论》等;其他著作有《五高僧传》、《教坊录》及与颜真卿等编纂的《韵海镜源》、吴兴汇编的《陆羽集》等近二十种著作 ①。
根据陆羽上述书目,我们不难确定,陆羽不但是一位茶叶专家,用现在的专业说,其同时也是一位杰出的诗人、小学专家、传记作家、史学家、地理学家。另外,他作优人时还写过一些剧本,并且写得一手好字,所以他又是一位剧作家和书法家。不过,在众多方面,比较而言,他在茶学、史学和地理三个方面,传存的作品和成就更多和更大些。对此,欧阳修在《集古录跋尾》中就指出,陆羽一生“著书颇多”,但除《茶经》 ,其他书皆不传 ②,盖为《茶经》所掩,主要被他茶学方面的成就所遮没了。因为这样,在陆羽死后不久,如《唐国史补》所载:“巩县陶者,多为瓷偶人,号陆鸿渐,买数十茶器,得一鸿渐。市人沽茗不利,辄灌注之”③;把陆羽陶其像,奉之为茶神了。
陆羽在茶学上的成就,主要是《茶经》一书。《茶经》全书共七千多字,分三卷十节,卷上:一之源,谈茶的性状、名称和品质;二之具,讲采制茶叶的用具;三之造,谈茶的种类和采制方法。卷中:四之器,介绍烹饮茶叶的器具。卷下:五之煮,论述烹茶的方法和水的品质;六之饮,谈饮茶的风俗;七之事,汇录有关茶的记载、故事和效用;八之出,列举全国重要茶叶产地和所出茶叶的等地;九之略,是讲哪些茶具、茶器可以省略;十之图,即教人用绢帛抄《茶经》张挂。对于《茶经》,我国不论是大陆还是港台,论著很多,但我们认为陈彬藩先生在《论茶经》中的三个标题:“茶叶百科全书”、“茶叶文化宝库”、“世界茶叶的经典”①,约概大旨,就比较贴切地说明《茶经》一书的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了。关于《茶经》一书的成书年代,和陆羽的生年一样,也是众说纷纭。1958年,我国农史学家万国鼎教授在《茶书总目提要》,把陆羽《茶经》定为成书于乾元元年(758年)左右以后,很多研究和论及《茶经》者,就都想也都为陆羽《茶经》提出了确定的撰写年代。笔者约略统计,近年来关于《茶经》撰刊的年代,除万国鼎上说外,还有“上元辛丑” (761年) 说,“宝应癸卯”(763年)说,“广德二年”(764)说,以及初稿“成书于761年以前,后来第一次修改于广德二年,三稿完成于大历八年(773年)以后”②等多种说法。
对于大家把历史上记述不清楚的地方,弄弄清楚的这种愿望,一般都能理解。但是,如有人据宋人陈师道文中讲到他见过四种《茶经》版本,内容特别是“七之事” 部分繁简不同, 于是联系陆羽参加颜真卿主编《韵海镜源》一书,认为这本“癸丑(大历八年)之春”成书的巨著,陆羽在编完以后,当会“从中吸取营养,补充进《茶经》七之事”,而确定这年陆羽对《茶经》又再作一次修补,就纯属是推测了。对历史上的疑点,除非找到确切的证据,一般我还是主张万国鼎的意见,说粗一些活一些好。北宋著名诗人梅尧臣诗句指出:“自从陆羽生人间,人间相约事春茶。”①
其实茶事非始陆羽,陆羽对茶业的贡献,也是《茶经》一书传世以后才有的。所以,对于陆羽及其《茶经》,还是欧阳修评说得对:“盖为茶著书,自其始也”;陆羽开创了为茶著书立说的先河,把茶的有关经验、知识,总结提高为一门专门的学问,从而也创建了我国和世界上最早的茶学。在陆羽之前,如晚唐诗人皮日休所形容,旧时饮茶,“必浑以烹之,与夫瀹蔬而啜者无异”②。
用现在的口语说,过去饮茶,如煮菜喝汤一样,很不讲究。《新唐书》陆羽传中载:羽“著经三篇,言茶之原、之法、之具尤备,天下益知饮茶矣。”这即是说,除茶学上的贡献外,陆羽及其《茶经》对于提高饮茶技艺、促进茶叶生产和贸易的发展,也都是有其重要作用的,这一点,封演在《封氏闻见记》中也指出:“鸿渐为茶论(经),说茶之功效并煎茶之法,造茶具二十四事,以都笼统贮之(应是以都篮或都笼统贮之),远近倾慕,好事者家藏一副,……于是茶道大行。”茶道怎样大行法?宋代陈师道在再刊《茶经》的序言中称,自此以后“上自宫省,下迨邑里,外及戎夷蛮狄,宾祀宴享,预陈于前;山泽以城市,商贾以起家”①。一句话,在陆羽和《茶经》的影响、倡导下,茶的饮用和茶叶文化,在我国全国范围内进一步较快发展了起来。
在隋朝和唐初以前,北方虽然也知道和有少数人饮茶,但毕竟业茶和嗜茶是盛于南方,属于南方特有的一种区域性的文化现象。至唐代中期以后,如陆羽《茶经》所说:“滂时浸俗,盛于国朝,两都(长安和东都洛阳)并荆、渝间,以为比屋之饮”②;不只南方,中土的京畿一带,其对茶叶的崇尚,也和我国茶饮的故土荆、渝地区,没有什么程度上的不同了。“两都”是城市,北方农村这时饮茶的情况又怎样呢?穆宗时李珏称:“茶为食物,无异米盐,于人所资,远近同俗。既祛竭乏,难舍斯须。田闾之间,嗜好尤切。”③
这即指出,其时不但北方城镇,连农村也和全国“同俗”,已把茶视同粮食和食盐一样须臾不可或缺的生活必需品,甚至农村对茶的需求,有些地方较城市“嗜好尤切”。笔者过去有的文章中曾提出,“茶作为中华民族或我国全国性的一种文化现象,是唐以后才形成的”。现在我仍然认为,茶从最早的巴蜀,继而扩展为巴蜀和荆楚,再次发展为江淮以南的文化内容,都是一种区域性的或苗蛮文化,真正站在黄河中土称“远近同俗”的“无异盐粟”的整个国家和民族的共同文化内容,则是中唐以后才形成和确立起来的。
讲到唐代中华茶文化的形成,我们还不能不附带谈谈作为其核心之一的茶道文化的形成。关于茶道,和茶叶文化的含义一样,现在各执一是,说法很多,我也不知取从哪种说法为妥, 就暂按我们的理解—— 即讲究饮茶(包括物质和精神)之道来阐说吧。“茶道”一词,源出我国。上面在封演的《封氏闻见记》中,已提到“茶道大行”;但这还不是最早的记载。从现存的文献资料来说,最早的“茶道”一词,可能就算皎然的《饮茶歌诮崔石使君》一诗所载了。其句有“孰知茶道全尔真,唯有丹丘得如此”①之说。
《封氏闻见记》成书于8世纪末,皎然这诗约作于8世纪中期后期,二者相差有十几二十年,但一致说明,我们至迟在8世纪下叶的唐朝中期,就派生和存在一种新的茶道文化现象了。联系前面所说,很清楚,我国茶道不早不迟出现在这个时期,是直接和《茶经》的面世相关的。因为茶道既然是一种讲究饮茶之道,那么,这种“道”,无疑也首先是通过一定的饮茶活动来体现的。没有茶,有茶不饮或饮而不加讲究,也就无所谓茶道了。陆羽之前,饮茶和“瀹蔬而啜”一样,自然也就不会怎样讲究道,有道也不会大行。但陆羽通过《茶经》对如何采造茶叶,怎样烹煮,应备有哪些茶器和如何饮用一一加以总结和倡导以后,把茶叶的饮用,由单纯的防疫治病、充饥解渴,提高和发展为一门专门的技艺和学问,这时,也只有到这时,我国才开始重视和产生讲究饮茶之道。
那么,能否据封演关于陆羽著《茶经》,讲“煎茶之法,造茶具二十四事”,由是茶道大行,认为中唐最初提及的茶道文化,就只是一种只讲如何煎茶设具的饮茶物质文化呢?不能。因为茶道文化并不是孤立产生的,它是在先前茶叶文化的基础上颖脱出来的一种次生文化,是茶叶物质和精神文化在饮茶方面的集中体现。也以陆羽《茶经》来说,《茶经》中虽未提到“茶道”二字,但如封演所指那样,有了《茶经》,才有茶道和茶道大行;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我们也可以把《茶经》看作是我国第一本茶道的专著。在《茶经》中除讲到如何选茶、择水、用火、设具和饮用茶叶之法以外,还提到了“茶性俭”,“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①。
这即是说,在《茶经》和最初的茶道中,陆羽和大家在讲究饮茶之法的同时,一开始就提到和就具有精神的一面,而这精神的一面,不是来之于其他,恰好正是从茶文化的淀积中承继过来的。《茶经》提出的茶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换句话说,也就是要求饮茶者,饮茶时要修心养性,效做这样的人。陆羽《茶经》中饮茶之道要求做精行俭德之人的这条,如溯其源,我们由《晋书》桓温和陆纳传以茶果待客和伴酒并视之为是“素业”,即可找到其根缘。当然,当时在中唐陆羽、皎然等倡导茶道之时,关于茶道文化的精神内涵,并不只是要求做“俭德”之人一点,至少从皎然的看法中——“唯有丹丘”才知茶道的“全尔真”,其内容自然是极其丰厚的。8世纪继陆羽《茶经》之后唐朝的另一本茶书《茶述》,其对茶和茶文化特点的概括:“其性精清,其味浩洁,其用涤烦,其功致和,参百品而不混,越众饮而独高”这几句,对茶道在物质上如何更好愉悦人生,在精神上如何自我陶冶修养,说直接些,有点现在茶道宣扬的“和敬清寂”的韵味了。我的日本学友,神户大学国际文化学部的仓泽行洋教授,前不久在其一篇有关日本茶道文化的序言中称,“日本茶道是出生于中国的,她的母亲就是中国茶道”①。
据北京外国语大学日语系滕军博士在《日本茶道文化概论》中考定,茶和茶叶文化从中国传至日本,大致在“8世纪末、9世纪初期”是毫无问题的;如果这一时间不错,茶传至日本的时间,也是在茶道一词和我们上说唐代茶道文化出现二三十年以后,中国的“茶道”一词和茶道内涵,当也是这时和中国的茶籽茶种一起传到日本的。这里需要一提的是中国和日本茶道的传衍,史实和上引仓泽行洋先生的结论是那么的奇妙和巧合:日本茶道的确是出生于中国,而且还应该说是中国茶道的“独生女儿”,自从远嫁日本以后,茶道在日本的国土上得到了绵延和发展,但在其故土中国,虽然讲究饮茶之道的实际茶道一直长存,但如日本那样的以茶道之名的“茶道”,似乎在唐代中期出现和发光一段以后,一直没有兴盛起来。
(三)骤起益显的茶叶贸易
六朝以前,茶在南方的生产和饮用,已有一定发展,但北方饮者还不多,及至唐代中期后,如《膳夫经手录》所载:“今关西、山东,闾阎村落皆吃之,累日不食犹得,不得一日无茶”,中原和西北少数民族地区,都嗜茶成俗,于是南方茶的生产和全国茶叶贸易,随之空前蓬勃地发展了起来。现据《膳夫经手录》的记载,将唐代宣宗时我国茶叶产销的情况,列如下表:
唐宣宗年间茶叶产销唐宣宗年间茶叶产销
茶 名 产 地 茶叶特点 主要销售区域 每年产销数量
新安茶 蜀蒙顶不远 多而不精 只堪春时本地饮用
蜀茶 《茶经》剑南茶区 至他处芳香滋味不变 南走百越,北临五湖(今太湖流域) 谷雨后岁取数万斤,散落东下
浮梁茶 饶州、歙州、江州一带 味不长于蜀茶 关西、山东 其于济人,百位于蜀茶
蕲州茶
鄂州茶
至德茶 包括鄂岳、宜歙观察使的部分地区 方斤厚片 陈、蔡已北、幽并以南 其收藏、榷税,倍于浮梁
衡山茶 衡州 团饼而巨串 潇湘至五岭,更远及交趾 岁取十万
潭州茶
阳团茶
渠江薄片茶
江陵南木茶
施州方茶 包括今长沙周围和湘、鄂、川、黔接壤区域 味短韵卑 唯本地及江陵、襄阳数十里食之
建州大团 建州 状类紫笋,味及苦 唯广陵(今江苏扬州)、山阳(今江苏淮安)
蒙顶茶 蒙顶山周围 品质第一 岁出千万斤
歙州、婺州、祁门、婺源方茶 歙州、婺州歙州、婺州 制置精好 梁、宋、幽、并诸州 商贾所赍,数千里不绝于道路
《膳夫经手录》中,还录述了一些有关名茶的情况,上表所列是当时全国茶叶商品生产和贸易的基本概貌和流向。表中所有这些情况,有的形成已久,但多数如蒙顶茶的兴起一样,“元和以前,束帛不能易一厅先春蒙顶,是以蒙顶前后之人,竞栽茶以规厚利,不数十年间,遂斯安草市,岁出千万斤。”主要还是唐代中期以后才风盛起来的。
唐代时我国各地的茶叶生产,都有较大发展,但是,如《封氏闻见记》所说:“茶自江淮而来,舟车相继,所在山积,包额甚多”,尤其是擅有与北方交通之便的江南、淮南茶区,茶的生产更是得到了格外的发展。具体来说,如上表所反映的江南道鄂岳观察使、江西观察使、宣歙观察使和浙西观察使的一些州县,就尤有巨大发展。这里不妨以江西和宣歙观察使的有关茶史资料一说。
人们都很熟悉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名作《琵琶行》,对于嗜茶者和广大茶叶工作者来说,对其中“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的茶事诗句,往往印象特别深刻。浮梁是现在江西的景德镇,江口是指九江的长江口,茶商把妻子一人留在九江船上,自己带着伙计到景德镇去收购茶叶,这里虽未明确指出,但在字里行间可以看出,浮梁是当时东南的一个最大茶叶集散地,每年新茶上市,茶商竞争是多么的激烈。这一点,也一正好和《元和郡县图志》“浮梁每岁出茶七百万驮,税十五余万贯”的说法相一致。对于《琵琶行》和《元和郡县图志》记述的上述情况,少数学者也有持怀疑态度的,认为景德镇现在也没有多少茶,唐代时如此兴盛,令人难以置信。其实,《元和郡县图志》“每岁出茶七百万驮”和上面《膳夫经手录》所说的“百倍于蜀茶”的性质一样,虽都带有一定的形容成分,但大体上还是可靠的。浮梁出茶,并不是指浮梁一邑所产的茶,而是包括浮梁周围的皖南、浙西甚至闽北一带的茶叶在内。这一点,从刘津《举源诸县都制置新城记》中,多少也可得到一点证明。其载:“大和中,以举源、浮梁、祁门、德兴四县茶贸实多,兵甲且众,甚殷户口,素是奥区;其次乐乎、千越,悉出厥利,总而完榷,少助时用,于时辖此一方,隶彼四邑,乃升婺源为郡置,兵刑课税,属而理之。”大和是唐文宗李昂的年号。这条材料反映,不只浮梁销售的茶叶,就是后来为课征茶税而设立的婺源郡、也都是“隶彼四邑”;茶货和税利,来自附近的四面八方。
如果再深造一步,唐代浮梁一带的茶叶生产又盛到什么程度呢?这可用咸通三年(公元802年)张途的《祁门县新修门澳记》的内容来说明。其载:祁门“山多而田少,水清而地沃,山且植茗,高下无遗土,千里之内,业于茶者七八矣。由是给衣食,供赋役,悉侍此。祁之茗,色黄而香,贾客咸议愈于诸方,每岁二三月,赍银缗缯素求市将货他郡者,摩肩接迹而至。”祁门周围,千里之内,各地种茶,山无遗土,业者七八,这虽不无夸张,但对此无人怀疑,现在赣东北、浙西和皖南一带,在唐代时,其茶业确实有一个特大的发展。
浮梁和宣歙观察使所生产的茶叶,陆羽《茶经》将其列入浙西茶区。或许有人认为,这一带产茶虽多,但在唐代的各种名茶中,浮梁之商货并不在其列,其制茶技术还不如巴蜀、荆汉。应该承认,浮梁周围生产的茶叶,主要是作商品茶,做工不甚精细,所以陆羽评判的结果,也是“浙西以湖州上,常州次,宣州、杭州、睦州、歙州下”,在整个浙西范围来说,浮梁出产的茶叶,也属下等。但是简单地以商品茶的品质,确定这一带或整个茶区的制茶技术还较低下,这也是形而上学的。事实上,从整个茶区来说,居于长江下游的浙西,在唐中叶以后,不只茶产量大幅度提高,就是制茶技术,由湖州紫笋和常州阳羡茶的入贡,表明也达到了当时最高的水平。因此,如果说我国六朝时期茶叶生产中心开始东移的话,那么,至唐代中后期,我国茶叶生产和技术的中心,便正式转移到了长江的中游和下游。
关于茶业中心的东移,还可举唐代贡焙的选定来说明。唐张文规《湖州贡焙新茶》诗吟:“凤辇寻春半醉归,仙娥进水御帘开,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湖州紫笋来。”我国贡茶的历史甚早,但专门设立采造宫廷用茶的贡焙,规定贡焙首批贡茶必须在每年清明王室祭祖前贡到,还是唐代中期开始的。其实在湖州设立贡焙,并非湖州贡茶之始,据嘉泰《吴兴志》和宜兴有关方志记载,湖州长城(今长兴)和常州义兴(今宜兴)设立贡焙,始于李栖筠刺常州时。是李栖筠接受陆羽“可荐于上”的建议,试贡后受到皇帝喜好而成为定制的。“天子未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的诗句,可能即是描写这一时期贡焙的。大历五年(公元770年),代宗李豫以义兴“岁造数多”,始设焙顾渚,“命长兴均贡”。据《元和郡县图志》记载,宜兴、长兴的贡茶,到贞元以后,单长兴一地,每年来造就要“投工三万人,累月方毕”;反映当时其地不但所出的茶叶质量很好,而且茶园规模和产茶数量也较大。应该指出,贡茶正如袁高《茶山》诗句所形容的:“动生千金费,日使万姓贫”,“心争造化功”,“所献愈艰勤”,从茶农山民来说,它确实是强加在他们身上的一种苛重赋役。但另一方面,从茶业发展和制茶技术的提高上说,客观上起到了一种推动的作用。换言之,唐代贡焙的设置顾渚,既是唐代茶业重心转移江南或东南的一定反映,也是后来这一带茶叶生产技术长期居于领先地位的一个原因。
关于唐代茶叶贸易,在上面引录的有关茶叶生产史料中,有的已提到了。总起来说,唐代茶叶生产、消费和贸易的关系,是一个互为条件、互相促进的关系。如果说唐代茶叶生产和消费的发展,有力地带动了茶叶贸易的发展,那么,反过来,唐代茶叶贸易的极大发展,又进一步推动和促进了茶叶生产和消费的相应发展。我国南方产茶,北方和西北少数民族地区不产茶,因此,我国茶叶贸易,主要是南方茶区的茶叶,向北方和无茶地区的贩运。正如《封氏闻见记》所说的那样,唐代开元以后,“自邹、齐、沧、津渐至京邑城市,多开店铺,煎茶卖之”,随着北方城乡茶叶买卖和消费的风行,南方茶区的茶市,江河要道上由茶叶运输而形成的茶埠等水陆码头,也如雨后春笋般发展了起来。这方面的文献资料很多,这里不妨举几首唐诗为例:
杜牧有一首《八条山下题水口草市》绝句,吟道:“倚溪侵岭多高树,夸酒书棋有小楼。惊起鸳鸯岂无恨,一双飞去却回头。”水口是顾清江入太湖河道口的出水口。在唐代中期以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原,至唐代后期,由于到顾请求办贡茶和买卖茶叶的船只都停泊在这里,于是就形成了有酒楼茶肆的固定草市。除水口外,在顾清山区,还有如释皎然《顾诸行寄裴方舟》“芜市人稀紫笋多,紫笋青芽谁得识”诗句中提到的“尧市”一类买卖茶叶的市场。以上讲的是菜区收购茶叶的情况,沿途运输茶叶的情况又怎样呢?这也可用许浑《送人归吴兴》中的这样几句诗来反映:“绿水体云月,洞庭归路长,春桥悬酒慢,夜栅集茶槁。”所谓“茶槁”也就是专门运输茶叶的船只,这里的“洞庭”是指苏州洞庭东、西山。其后二句,就是运河两岸因茶船日行夜歇而兴盛起来的集镇或码头。此外,茶叶贸易运输的兴起,对沿途一些城镇的繁荣兴旺,也起到了极其明显的作用。如王建《寄汴州令狐相公》诗:“三军江口拥双旌,虎帐长开自教兵,……水门向晚茶商闹,桥市通宵酒客行。”从中不难看到,这个江口城市,本是军镇所在,唐朝茶叶生产、运输兴盛起来后,茶樯泊集,茶商摩肩,一下子繁荣了起来。通过上面几例,不仅可以看到唐代南方茶叶贸易的巨大发展,而且也形象地看到了茶叶贸易对沿途和所到之处社会经济、社会生活的显著影响。
关于唐代南北茶叶贸易,还可从杜牧《上李太尉论江贼书》中得到一些有趣的补证。所谓“江贼”,是指出没在长江水系行劫的强盗。他们一股股多的有两三船上百人,少的也有一船三二十人,专门抢劫江河中的商旅,有的也上岸抢劫市镇。这些江贼,都是一些私茶贩子,他们把抢得的“异色财物,尽将南渡,入山博茶。”为什么把各种赃物要带到山里去换茶呢?杜牧接着说:“盖以异色财物不敢货于城市,唯有茶山可以销受。盖以茶熟之际,四远商人,皆将锦绣缯缬、金钗银钏入山交易,妇人雅子,尽衣华服,吏见不问,人见不惊,是以贼徒得异色财物,亦来其间,便有店肆为其囊橐,得茶之后,出为平人。”最后杜牧在谈到这些江贼的活动规律时又说,“豪、毫、徐、泅、汴、宋州贼,多劫江南、江北、淮南、宣润等道;许、蔡、申、光州贼,多劫荆、襄、鄂、岳等道。劫得财物,皆是博茶北归本州货卖,循环往来,终而复始。”当然,这些江赋虽然也把抢来的财物博茶运归本州货卖,但这不是唐朝真正的茶商和正规的茶叶贸易,不能作为唐代茶叶贸易的正式例证。不过,从上引的杜牧的两段记述中,我们至少看到了这样两点:一是至唐代晚期,我国南方一些原来属于穷乡僻壤的山区,大力发展种茶以后,社会一下繁荣和富裕起来;二是我国南北茶叶贸易,分江东和华中两路进行。东路江西、浙江、江苏和安徽一带的茶叶,主要通过长江和淮河、泅水等转由运河直接运销今苏北、皖北和河南各地。华中荆、襄、鄂、岳诸州,过去一般认为也顺江东下,由扬州转运河运往长安和燕幽各地;其实它和江东一样,并未转运,而是就近由长江北面各水系直接运销河南或经由河南转运各地。
唐代的边茶贸易也很兴盛。我国茶叶和茶的知识传诸西北少数民族的历史,可能由来已久,但西北广大少数民族地区饮茶和出现茶叶贸易的记载,最早还是始于唐。据《唐国史补》载,唐时各地和一些少数民族,风俗均以茶叶为贵,一次唐朝的使者到吐蕃,烹茶帐中,吐蕃的赞普问他煮什么?他故弄玄虚地说,这是“涤烦疗渴”的所谓茶也。赞普说:“我亦有此,才命出之,以指曰:此寿州者,此顾渚者,此新门者,此昌明者,此着湖者。”这些都是唐时的名茶。当然能够享用这类茶叶的,只能是赞普一类的少数上层统治者,至于一般平民,自然是从那些专事边茶贸易的商人手中买来的粗茶。这一点,也如《封氏闻见记》中所形容的:唐代中期以后,饮茶风盛南北,“穷日竟夜,殆成风俗,始自中地,流于塞外,往年回鹘入朝,大驱名马,市茶而归”,我国边疆一些少数民族染上饮茶的习惯以后,先通过使者,后来直接通过商人,开创了我国历史上长期存在的以茶易马的茶马交易。
(四)唐代茶政和宫廷茶俗的形成与发展
唐代前期,茶业还没有多大发展,茶利也不显著,所以官府对茶也没有课税和形成什么固定的政策。中唐以后,随茶叶生产和贸易的空前发展,不但在茶叶文化或饮茶习俗上有不少发展,就是在原来所没有的茶政、茶法上,也获得了一系列的建设和发展。
首先从茶的赋税制度来说。在大历(766—779)以前,我国茶叶还只有土贡而没有赋税。据《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唐朝贡茶的州郡,主要有怀州河内郡(治位今河南济源),峡州夷陵郡(今湖北宜昌),归州巴东郡(今湖北秭归)、夔州云安郡(今四川奉节)、金州汉阴郡(今陕西汉阴)、兴元府汉中郡(今陕西南郑)、寿州寿春郡(今安徽寿县),庐州庐江郡(今安徽合肥)、蕲州蕲春郡、常州晋陵郡、 湖州吴兴郡、 睦州新安郡、福州长乐郡、饶州鄱阳郡、溪州灵溪郡(今湖南龙山)、雅州庐山郡(今四川雅安)①等地。这里都是用的州名,但实际往往是该州某一二个县产茶,州治所在地和其他多数县并不产茶。如常州晋陵郡,其茶实际就主要出在宜兴。另外,这些地区的贡茶,多数始于大历以前,但可能也有一些是贞元税茶以后入贡的。如《通典》载,安康郡贡茶一斤,夷陵郡贡茶二百五十斤,灵溪郡贡茶芽二百斤 ②;其所说安康、夷陵和灵溪的贡茶,就当是天宝以前的事情。
这种贡茶,有的虽有定额,但似乎在唐代前期,还未形成一种定制。据研究,关于贡茶的一些制度和规定,是随贡焙建立以后才逐渐严格和完善起来的。开元以后,在北方饮茶的社会风气影响下,我国宫廷用茶的数量,也日增一日,已非一般地方贡献所能满足,有必要设立一个专门生产王室用茶的场所,这样,就出现了我国历史上最早的一个专门贡焙—— 常州义兴和湖州长兴间的顾渚贡焙。 关于顾渚贡焙的缘起,《唐义兴县重修茶舍记》有这样一段记载:“义兴贡茶非旧也,前此故御史大夫实典是邦,山僧有献佳茗者,会客尝之。野人陆羽以为芳香甘辣,冠于他境,可荐于上。栖筠从之,始进万两,此其滥觞也。厥后因之,徵献渐广,遂为任土之质。”③茶舍是顾渚贡焙之前宜兴采办贡茶之处。长兴“顾渚与宜兴接,唐代宗以其(宜兴)岁造数多,遂命长兴均贡。自大历五年始分山析造,岁有定额,鬻有禁令;诸乡茶芽,置焙于顾渚,以刺史主之,观察使总之”①。
这就是说,顾渚贡焙,是大历五年长兴县与当时义兴均贡才专门设立的。义兴贡茶,最初只进“万两”,后来愈贡愈多,以至如有的史籍所载,“顾渚贡焙,岁造一万八千四百八斤 ②” 。贡额一多,所付劳役也多,所以《元和郡县志》中又载:“贞元已后,每岁以进奉顾山紫笋茶,役工三万人,累月方毕。”③顾渚贡茶,是加在长兴和宜兴先民身上的一项沉重负担。曾任浙西观察使和湖州刺史的袁高,在亲自督造贡茶的过程中,体察到贡茶的艰辛,一次在起贡时,袁高专作《茶山诗》一首,力陈贡茶的痛苦和弊端,用以谏君。其诗中有“动生千金费,日使万姓贫”;“一夫旦当役,尽室皆同臻”;“悲嗟遍空山,草木为不春”;“造纳无昼夜,捣声昏继晨”④等悲愤凄凉之句。
关于揭露贡茶严酷的诗作,还有如李郢的《茶山贡焙歌》等,其诗句“陵烟触露不停采,官家赤印连贴催”;“驿骑鞭声砉流电,半夜驱夫谁复见?十日王程路四千,到时须及清明宴”⑤等句,这些从另一个角度,诉说贡茶限时限刻,必须在清明前三天贡到京城的艰难。唐代茶叶,有“蒙顶第一,顾渚第二”之说,那么,贡焙为什么不设在蒙顶而设在顾渚呢?蜀道难行,这可能主要是为清明前要赶送到京城的关系。
贡茶,实质上也是一种赋税。如上面《新唐书》记及的贡茶,就是一种实物税;而顾渚贡茶,则是带有一种劳役性质的赋税。但是,真正课收茶税,还是德宗李适统治期间的事情。建中三年(782),为筹措常平仓本钱,赵赞上言“收贮斛匹段丝麻, 候贵则下贾出卖, 贱则加估收糴,权轻重以利民。从之”。于是赵赞“乃於诸道津要置吏税商货,每贯税二十文;竹、木、茶、漆,皆十一税一,以充常平之本”①。
这也是我国文献中最早的税茶记载。课征茶漆十一税的第三年,德宗逃到奉天(今陕西乾县),为减轻百姓负担,诏罢商货税。但不久,如《文献通考》所说,贞元九年正月,盐铁使张滂以水灾两税不登,请“于出茶州县及茶山外商人要路,委所由定三等,时估每十税一”②;由此重又恢复茶税,并自此把税茶作为一种定制。
贞元时茶税岁入不超过四十万贯,还不算太重。但是至穆宗长庆元年(821),因“两镇用兵,帑藏空虚”,又加“禁中起百尺楼,费不可胜计”,于是盐铁使王播请大增茶税,“率百钱增五十”,使每年的茶税一下增加到六十万贯以上。文宗时,王涯为相,为尽取茶利,他进一步提出了官营官卖的榷茶制度,自兼榷茶使,于大和九年颁令榷茶。强徙民间茶树于官场,并焚其积旧;商人只能购买官场的茶叶,而且大增茶税,一时搞得天怒人怨。不久,王涯被诛,榷茶也随之中辍。武宗会员元年(841),崔珙任盐铁使,“又增江淮茶税。是时,茶商所过州县有重税, 或掠夺舟车,露积雨中;诸道置邸以收税,谓之``'地钱”。当时茶叶贸易由于中央榨取,地方搜括,结果,只会使“私贩益起”。大中初年,斐休任盐铁使,针对当时茶税混乱的情况,立茶法十二条,严禁私自贩运和销售茶叶。如规定“私鬻三犯皆三百斤乃论死;长引群旅茶虽少,皆死;雇载三犯至五百斤,居舍侩保四犯至千斤者皆死。园户私鬻百斤以上杖背,三犯加重徭;伐园失业者,刺史县令以纵私盐论”①。
对于这样一个苛法, 颁行后不但减少了私茶, 官府增加了税收,百姓也仍然“以为便”。所以至此,唐代茶叶的税法,才相对稳定一些。茶叶从不税到税,除反映其时茶叶生产、贸易的发展以外,它虽然是强加于园户、茶商和广大消费者的一种沉重负担,但另一方面,同时也说明这时的茶业,也已成为国家赋税所赖的一种重要的社会生产事业了。由于唐代广征各地名茶,贡焙的贡额也不断增多,宫廷中的用茶和茶货积存也愈来愈多,于是茶在朝中如《苕溪渔隐丛话》所载,顾渚紫笋“每岁以清明日贡到,先荐宗庙,然后分赐近臣”②;开始又出现了皇帝以茶赏赐勋戚重臣,以示恩信的一种习惯和制度。如“咸通九年(868),同昌公主出降,宅于广化里,上每赐御馔汤物。……其茶则缘华紫英之号。”③
唐朝以茶分赐臣僚的例子很多,这里可以刘禹锡代人书写的二张谢赐茶表为例。其一是代武中丞所书:“中使窦国宴奉宣圣旨,赐臣新茶一斤。……恭承庆赐,跪启缄封。伏以方隅入贡,株撷至珍,自远贡来,以新为贵,……既茶凡口,倍切丹心,无任。”另一张写称:“中使某乙至,奉宣圣旨,赐臣新茶一斤,猥沐深恩。……伏以贡自外方,珍珠众品,……实惭于虚受,无任。”①
这种由皇帝遣官宦专赐,臣下得茶后上表申谢的颁赐茶叶之风,在唐代后期至宋代的一个很长时期里,几乎流为上层社会的一种隆重礼遇。十分明显,一旦茶叶成为社会的一种重要文化,帝王将相自然也就会用之作为维护和巩固其统治的一策了。唐代颁赐茶叶的主要对象是近臣,但高僧名儒、戍边将士和其他各色人等,也都可因各种原因而获得颁赐。如韩罶熚短锷裼裥徊?表》载:“臣某言,中使至,伏奉手诏,兼赐臣一千五百串,令臣分给将士以下。圣慈曲被,戴荷无阶。”②等等。
王室对臣下,表现为赐茶,反映在社会一般群众之中,则为相互馈赠;两者比较而言,民间相互馈赠茶叶的风气,比赐茶出现的时间更早。如大诗人李白,就留有一首《答族S煩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诗》 ;表明社会上在李白之前,特别在士人中间,赠茶酬诗和以诗谢寄的风气,就相当普遍了。及至唐代中期和后期,如白居易《萧员外寄新蜀茶》、《谢李六郎寄新蜀茶》,柳宗元《巽上人以竹简自采新茶见赠》等寄答茶的诗作,在《全唐诗》中,更是随处可见。近见一种说法,唐代的茶道和一些茶俗,是先起之于宫廷,然后由宫廷再传及民间的。由唐宋王室赐茶这点来看,适恰是本末倒置了,实质上宫廷的茶文化,一般都先起于民间,是民间茶叶文化的一种宫廷化。不过,也应附带指出,社会茶叶文化一旦宫廷化,它至少在物质和礼仪等等方面,即上升为当时最高规格的一种文化。这一点,可以从1987年4月3日陕西扶风法门寺唐代地宫出土的宫廷茶具得到说明。这套茶具,是晚唐僖宗李儇供奉法门寺佛骨舍利作法器用的,据地宫《物账碑》记载,有“茶槽子碾子、茶罗子、匙子一副七事共八十两”。由茶碾、茶罗子等器物的錾文看,这套茶具不少是咸通九至十二年期间制造的;并且在鎏金飞鸿银则和长柄勺等器物上,还有用硬物刻划的“五哥”二字。“五哥”是僖宗幼时的称呼,说明僖宗自己用过或很喜欢这套茶具。就出土实物来说,《物账碑》所言“七事”,大致是“指茶碾子、茶锅轴、罗身、抽斗、茶罗子盖、银则、长柄勺”①这样七件东西。当然,除此地宫同时还出土了一些如瓷器、 琉璃等饮茶用具。 对这套茶具,学者们称其是“迄今为止世界上发现的时代最早、最完整、最精美华贵的系列茶具”。但是,不论是金银制的“七事”茶具,还是“七事”之外地宫中出土的其他宫中饮茶用具,其名物全部没有超出陆羽《茶经·七之器》中所列的茶器内容。这就有力证明,民间百姓用的茶具形制,不是从宫廷中流传出来的;适恰相反,宫廷茶具,倒是大都源于民间寻常用具。因为陆羽《茶经·七之器》中所列的27件茶器和饮茶用物,都是根据民间用具所总结和设计出来的。
(五)五代茶事附述
公元907年,唐王朝在农民起义的沉重打击下,终于为五代十国所替代,使我国再一次地陷入了南北分裂和群雄割据的局面。北方又处于连年战火不熄的动乱之中。分裂和割据对民间饮茶和茶叶消费有一定影响。上层社会特别是王室在唐朝
把饮茶早已溶入他们生活,所以,不管社会变动有多大,他们还是会想出各种办法来满足他们的生活习惯的。这一点,我们不妨举唐僖宗的一个典型例子来一说。公元881年初,黄巢的起义大军从洛阳接着攻下了长安,这时僖宗从陕西一直逃到
了四川,但他还没有下诏叫顾渚等地停办贡茶。是年常州刺史王枳派人把贡茶直接解送四川以后,写了一首极其哀伤的诗,称“今朝拜贡盈襟泪,不进新芽是进心”①,一方面表示对李儇的忠心;一方面也悲叹国家到这样一步,还不忘继续征办贡
茶的无可奈何的心情。五代的君主也是一样,虽然实际只剩中土一小块地方,且52年更换了五个朝代,江山一直处在动摇之中,但唐代存在的贡茶赐茗之风,还是一直保留了下来。
关于五代茶叶贡赐情况, 我们可从《旧五代史》 随便摘几条史料来说明。如《梁书·太祖本纪》载,开平二年(908)三月,“以同州节度使刘知俊为潞州行营招讨使。壬午,宴扈驾群臣并劳知俊,赐以金带、战袍、宝剑、茶药”;乾化
元年(915)十二月,“两浙(吴越)进大方茶二万斤”①。《唐书·明宗本纪》载:天成二年(927)五月,“伪吴杨溥贡新茶”;长兴三年(932)冬十月,“湖南(楚)马希范、荆南高重(从)诲并进银及茶”②。后晋高祖本纪载,天福五年(940)三月,“诏朝臣觐省父母,依天成例,颂赐茶药”③。后周世宗本纪也载,显德三年(956)三月,“江南(南唐)李景(璟),遣其臣兵部侍郎陈觉,奉表陈情,兼贡……乳茶三千斤”。不久,南唐又再次派宰相向后周“献犒军银十万两,绢十万匹,钱十万贯,茶五十万斤,米麦二十万石”④。
类似的记载还多,这里就引这些为例。前面在南北朝部分,我们讲过北魏时,鲜卑人喝奶不饮茶,每次朝宴虽都有茶水,但南方来投的臣僚,“皆耻不复食”,只有兵士贱役的南人才吃。可是由上可以看出,到五代时就不同了,不但汉族,就是后唐、后晋和后汉沙陀贵族,在他们入主王宫以后,也和唐代宫廷生活一样,尚茶之风不衰,贡赐之制不绝。至于这一时期南方的茶叶生产和茶叶贸易,虽然分属五六个小国各自进行,但由于社会较北方相对安定,有的政权对农田水利和经济建设也比较重视,所以,不但没有衰落,如闽、楚等还有显著的发展。这我们举五代各国征收茶叶赋税的一些史实为例。五代时,一仍唐末藩镇割据的局面,茶税既繁又重。如后唐明宗时,省司及诸府皆置税茶场院,“自湖南至京(汴梁),六七处纳税,以至商旅不通”①。又如湖南楚国马殷,从判官高郁请,听民自摘山收茗,筹募户置邸阁居茗,号八床主人,卖于北客,收其征以赡军,“岁数十万”②。南唐李氏时,庐州舒城县,“岁纳赡军茶七千三百五十斤”;南汉(都广州)刘?时,新州(广东新兴)等以运茶岁久损弃,竟将茶价数十万摊派给部民郭怀智等百余户输之,并沿以为常 ③。
上面虽是讲的茶叶税制、税额,但透过赋税,多少还是可以看出其时南方茶叶生产和贸易的某些发展的。
关于五代南方茶叶生产和贸易的发展,我们还可从有关茶书和农书的技术记载中找到说明。 如过去制茶和茶类, 直到唐朝中期陆羽的《茶经》中才具体谈到有“粗茶、散茶、末茶、饼茶”几种,至于这些茶的形制、特点和名字,陆羽没有再细说下去。可是至五代毛文锡的《茶谱》中,对全国各地生产茶叶地名、园名、茶名、 重量、 制法、特点等等,就记述得很清楚。这里举蜀州、邛州等记载为例:“蜀州晋原、洞口、横源、味江、青城,其横源雀舌、鸟嘴、麦颗,盖取其嫩芽所造,以其芽似之也。又有片甲者,即是早春贡茶;芽叶相抱如片甲也。蝉翼者,其叶薄如蝉翼也,皆散茶之最上也”;邛州的情况是:“邛州之临邛、临溪、思安、大井有早春、火前、火后、嫩绿等上中下茶”④。
《茶谱》指明“清明”日火,“火前”和“火后”之外,如龙安还有清明这天造的“骑火茶”。从上录毛文锡《茶谱》的这些散茶名字,我们不难看出,其较之陆羽《茶经》记述的内容和反映的加工制茶技术,明显要提高了一大步。这里要补
说一点,《茶谱》不仅详细述了纤细阳春的形形式式的高档散茶,而且也一一录下了各地形制和大小不一的团茶或饼茶。如临邛的“火番饼,每饼重四十两,入西蕃党项重之”;小的如“渠江薄片,一斤八十枚”,说明紧压茶的制作,在这时也有
很大发展,而且还显示是一种适应商品性生产的发展。
再如茶树栽培技术的记载,我们说过,陆羽《茶经》最早比较系统地提到了茶树生产技术,但比较约略,对当时的茶树应该怎样栽培管理,仍是不大看得清楚。但是,在这时《四时纂要》的这部农书中,对如何种茶和茶园怎样管理,记述得就
十分详细,以至在我国整个古代,有关茶树栽培技术的记载,基本都是照搬《四时纂要》的内容。如果不是当时发展茶叶生产的需要,《四时纂要》和唐、宋其他农书,就无须要提茶树的栽培技术;又,没有五代茶树栽培管理的提高和进步,也不
可能有《四时纂要》那样翔实和合理的技术记载。所以,综合上述各点,我们认为五代北方社会经济展有所衰退,但南方茶叶生产和贸易反有所发展。
[上一页] [下一页]
(作者:朱自振 来源:农业出版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