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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性高原—茶马古道寻访》
四,永久的行者
 

  1. 荒原独行人

  从横断山到喜马拉雅,我们走向世界"第三极"。如果说,南极北极冻结了一切,那么这块"高极"的高原却启示着一切。有人说,能在这里活下来就很伟大。我们试看穿越这片极地,看到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不仅顽强地活下来了,而且创造了像这里的山川一样撼人心魄的 历史和现实。

  滇西北被横断山切割成险峻的天梯,汹涌并驰的三江使多少行者望而却步。然而,就在这样的大峡谷和陡峰上,人踏出了一条条虽细弱可笑但却连绵不断的道路,叫得出名的有"茶马古道""南方陆上丝绸之路"等,叫不出名的又有多少缠牢在群间!有马帮走过,强盗走 过,商人走过,探险者走过,我们这样的考察队走过。横断山一路,英雄好汉魂断一路——每个弯道,每道河流,每座山崖,山风吹朽了多少招魂的幡。

  天梯横断,但人迹依然。

  一条无形但宽阔的文化带,已经铺展了几千年。

  正因为西行的路太难、太险了, 三辆野字号车,十余个野惯了的人, 居然被搓揉得死去活来,所以,当看到荒凉如斯的原野上竟有独行的人,我就十分的感动。我不知他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见他一人行走在那样辽阔的天地间,一霎间那形象那情境便永远地在我心中定了格。也许是高原反应,从西藏回来后我们都特别健忘,但那独行于天穹的意象,却总在眼前从容地排开纷杂的人流和俗事,使我满目澄明……

  那是一个暴雨将至的黄昏。夕阳把沙砾照得金黄,雨云把地平线以上全染成青紫。地极亮而天极暗。地阳天阴。

  不一会,地黑下去,山后的阳光却又忽地透出几束,把沉浮不定的云照成极光一样的雾幻,一层层向无垠处延伸进去,直到融入深邃的青黛之中。天地仍是一阴一阳强对置,只是反过来,天阳地阴。

  沙暴从大漠上升起,把山崖托得虚幻起来。霍地,在天地交接的狂风席卷处,徐徐走过一个骑马的人。

  当时,我们正往狮泉河赶,路已被前几日的山洪切割成碎段,紧逼的雨云撵得越野车狂跳着逃。天地悠悠,前不沾村后不挨店,荒原上却走着这样一个骑手,从从容容迈进铁青的雨幕之中。

  在一片寸草不生的砾石地带,我们遇到一个独行的僧人。他背着一个沉重的袋子,在毫无遮挡的烈日下蹒跚行走。高海拔戈壁滩的阳光,将他的脸晒成和袈裟一样的紫色。酷热使他下唇外翻发白。我们停下车,给了他一点食物。他一言不发,只将粗大的手在额前一举,便又继续赶路。前方一直到地平线处,还是没有一棵草,没有一片云,只有山风,把他厚厚的袈裟呼呼扬起。

  我突然想到,我的祖辈以及我赶马的朝圣的乡亲,在几十年前或几百年前也是这样地走在荒原上的吧。大漠苍茫,我不知道他们最终消失在何方,只知道他们执着的脚步,跨越时间和空间的阻隔,走遍天涯,化入永恒。

  在西藏,由于海拔高,空气含氧量稀薄,徒步行走是很不容易的。但就在这个连正常走路都使人感到困难的地方,却有一些特殊的行者——磕长头朝圣的人。

  所谓磕长头,就是用"五体投地"的方式行走,据说这是藏传佛教仪礼中,普及面最广的一种大礼拜形式,属藏密如行道的范畴。磕长头有面向前进方向直磕"等身头"的,也有侧对前进方向横磕"等身头",有边磕边走,也有束住双腿定位磕头的(像大昭寺前的礼拜者)。 它是一种含有自虐性质的苦行,还是有助于身体健康的修炼,作为局外人的我无权表示任何意见。藏学学者说这种"行走"方式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迄今为止,没有别一民族、另一宗教、别一地区发现过类似的方式。我想这是可能的。唯一让我困惑不解的是,为什么这种"行走"方式,独独产生在这块最不适宜行走——特别是周围行走的冻荒漠高原上呢?

  我很难理解磕长头者的心态是什么,但我为他们的行为感到震撼。在然乌湖附近,我们遇到一位磕长头的人。他推一辆板车,将食物和帐篷放在上面,推一程,然后走回他磕等身长头暂停的地方,举手从额至胸,口中念念有词,屈膝,双手向前趴下,额头碰地,然后双手撑起身体,爬起立住,走到指尖擦出的痕迹处,再趴下去。如此反复不断,用身体量完朝圣的全程。他走的路,实际应该乘3。他已经像这样"走"了一年半,至少还要一年半才能到达目的地。他的不知第几条牛皮围腰已经磨破,双手套的木靴磨坏了跟,额头磨出老茧。他每俯身趴下一次,整个身体和双掌便和大地沉重地摩擦一次,在寂静的谷里发出"刷"的一声空响,扬起一阵灰尘,让人看得惊心动魄,这至少是个极要毅力的力气活。我们中最壮的两位:献杰在海拔不高的拉萨大昭寺曾学着磕了三个头,便喘得不行;记者徐冶为清理路上落 石,弯腰搬搬石头后只小跑了十来米,便因缺氧一头栽倒在地,当时的海拔,不过3600来米而已。

  我目送着磕长头的汉子渐渐消失在苍苍天穹下。云上是雪山,人独行于其间,如同蚁行于宇宙,一切都太辽阔而巨大了,你就不再注意到物态的枝枝节节,而只会被一种精神性的情境所笼罩。在这种地方,人不必挤成一堆窃窃私语。在这大时空里,天地人似乎处于一种 特殊的感应状态中,处在混沌初开时的同一与互渗阶段。大山无言,然而,是它们使云变幻,风回旋。雷雨不过受它召唤而来,冰雪只是它沉默时的一种表情。我知道,没有一个巨大的力场,云不会这样生灭,人不会这样行走。

  这的确是一个让人灵魂出窍的地方。我记得,古往今来所有的先知,都独自走过荒漠。

  没有人知道行者的终点在哪里。如果非要问,他们会把手指向一个不可知处,那往往是 一个超越一般时间和空间的范围他没有界限,跨过今生和来世,此界和彼岸,或者像一个旋转于无限中的大轮盘永无休止——如同寺庙里画的六道轮回图。

  但行者还是有"驿站"的,就像马帮一样,在广阔的滇藏文化带上,他们有自己认同的各式栖息之地。

  遍布于深山野林中各民族原始宗教和民间信仰的各种神坛和祭台,永远是当地民众心目中的神秘之地。在这山精树怪栖息或人魂通达的驿站,僧侣或祭司们按传统礼仪小心地呵护着来来去去的灵物:有来享受祭品的神鬼,有千里迢迢赶赴祖地的亡灵,也有临时借宿的漂泊人魂或游荡野鬼。看着这些忙忙碌碌的巫师和祭司,我觉得他们很像茶马古道那些驿站上的老板,一批批过客通过他们得到安顿。他们经营的,是一条精神上的茶马古道。当然,和那些"正宗"殿堂不一样的是,这些"鸡毛小店"没有那么辉煌的殿堂、雕刻和绘画,连驿站壁 上常有的过客题诗也很少见。即使有,也多流于口传——这类驿站"老板"们,把人神交往的规矩,类似"过客须知"的禁忌或提示,"到此一游"的神鬼魂灵的留言和传说,全用歌吟般的腔调,一站站、一代代地传承下来。永远不要忽视这类"鸡毛小店"式的精神驿站,事实上,人类最古老的智慧和各民族传统文化的很多内容,都经由这些简陋的"驿站"传承发散了多少世纪。

  寺庙是行者常规的驻锡之地, 也是滇藏文化带上引人注目的一个个信仰和文化的集结点。行者在此静修,将体悟和思考所得化为仪轨或著述,传统的知识和智慧通过讲授、写作、雕刻、绘画、音乐和仪礼凝结为宗教、哲学、文学和艺术产品,每个寺庙因其所藏的经典、雕刻、绘画以及各种宝物而名扬四方。

  有意思的是,各路马帮的集散地,往往也是各路神仙圣灵的汇聚处或各种文化的交结部。在滇藏文化带的中心和边缘地带,分布着不同性质或形式的文化光点,尽管这一地区的主体基调是佛教文化,但是,文化的多元色彩一直是滇藏文化带的重要特点,例如,仅佛教,就 有掸宗、密宗、华严宗、净土宗等类,各宗又包含各种教派,如以密宗为主的藏传佛教,即有宁玛派、噶丹派、萨迦派、噶举派、格鲁派以及各种小派。另外,道教各派、天主教、基督教、伊斯兰教、苯教以及诸如东巴教、达巴教、韩规教、本主崇拜等各族民间信仰,还有种种被宗教化了的东西(如''儒教"之类),全汇聚在一起,连北方的萨满教,也随着战马来过这里。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它们有冲突交融,也有变巽,形成极为复杂又多元并存的奇特文化形态。

  2. 零起步:与格萨尔同行

  我以一个俗人的身份进入圣城拉萨,就像朋友于坚所说,在西藏我们都是"不知道"的人,是文盲、聋子和哑巴。在进藏前,尽管我们找了一堆有关藏文化的书来啃,脑袋里还是一片茫然。藏文化,特别是那些涉及精神领域的东西,不是我等俗人可以体悟的。所以,在路上我对朋友们说,此行我们免谈"藏学"之类字眼,因为我们不配。

  在拉萨,仅仅怀着"到此一游"的心恋,走马观花地参观了那些大名鼎鼎的圣迹,如布达拉宫、大昭寺、哲蚌寺之类。我相信自己的感受决不会比一个只知跟着旅行社小旗的观光者多出多少。于是我想不如进入俗人的"工作"状态,去寻访在滇藏结合部我们遇到的鹤庆白族工匠,听说他们在八廓街开了几个作坊,订货已经排到下个世纪了。

  从我们住的吉日旅社出门右转,便是八廓街的一条小巷。刚进巷口,一个挂着"格萨尔饭馆"的牌子便吸引了我们。"格萨尔"是我唯一知道一点的属于"藏学"领域的词,因为在我云南的研究所正巧有个"藏学与格萨尔史诗研究室",做过不少工作,包括在"文化大革命"中冒着危险抢救这部伟大的作品。作为世界上最长的一部史诗,云南藏区《格萨尔》的流传,和其他藏区一样盛行。其他藏区所拥有的《格萨尔》的主要部本,在云南都已被收集到(初步统计有25部手抄本),这部长达150余万行,1500多万字的英雄史诗,叙述了英雄格萨尔降伏妖魔、安置三界的事迹。我最感兴趣的是他到处都能去的豪迈。在民间传说中,几乎所有藏区乃至中国西部,都有他的足迹。他来自天界,创业于人间,连地狱也常去 (救妻救母)。

  为了这个名字,我们便转了进去。年轻的老板娘是位藏族人,立刻招呼大家坐。点了盘炒牦牛肉,却嚼不动,诘问老板娘,老板娘过来一尝,连叫不好,让人重炒,还说:"这都不要你们的钱,算是我对不起你们。"那爽朗反弄得几条汉子显得像菜市上斤斤计较的婆娘,于是有人建议晚饭还来这儿吃。

  工作起来日子过得快。采访完鹤庆白族工匠后,大家"放马"在八廓街上转悠,各投所好,有的买工艺品,有的吃烤羊肉串,有的到大昭寺前学磕长头,不一会便在八廓街上失散了。

  等晚上回到旅馆,各自在炫耀自己所获时,忽然有人叫声不好,说忘了去"格萨尔饭馆"吃饭。有人自慰道:"随口说说,怕她也未必当真。"但有两人说还是转去看看。不一会回来一个,端来一碗香喷喷的糌粑。原来老板娘果然准备了许多菜,还专去买了些新鲜的来配。于是我们又去那饭馆。

  老板娘名叫卓玛吉,才二十五岁,率领着两位不到二十岁的表妹支撑着这个店。她们是四川阿坝的牧民,跟着舅舅来西藏"闯海"经商。

  "经验不有,牦牛肉也炒不好。害羞死了!"卓玛吉还在说那盘肉,仿佛我们的失言是因为她的问题似的。"肉里拌点小粉,用大火辣锅快炒,炒出来的肉就嫩了。"谁刚教出一招,马上有人为卓玛吉辩解道:"在西藏水都烧不开,哪里来的大火热锅?"

  卓玛吉看我们争起来,笑道:"不要吵架,来唱歌吧。"大家自是一致附和,不过要她们先唱,她们也不推辞,起头时笑闹一阵,一唱开,竟一支支不能停住。最好听的是阿坝的藏族牧歌,悠悠扬扬,唱得满屋子青草味,让我们中好几人痴痴地着想变成她驱赶的"牦牛" (毛胡子画家向伟听得尤为虔诚,卓玛吉高兴地叫他"老牦牛")。卓玛吉说在阿坝草原很寂寞,骑着马走一天不见人,只有歌声陪着自己,便想跟着舅舅出来见见世面。在拉萨,每天见许多许多人,又嫌城里太吵闹"这个世界太复杂",她用一句不知出处的流行歌歌词调侃道。    "那你能习惯吗?"我们问。

  "也没什么了不起,不高兴就回我阿坝放牦牛"卓玛吉一副能进能退的样子。听她介绍,她家在阿坝养有许多牦牛和羊,吃穿自是不愁,"只是人一辈子在一处没有意思",卓玛吉真心地羡慕道,"像舅舅和你们到处走,多好!"

  说起舅舅,卓玛吉说,他走得远,经常到尼泊尔、印度做生意,后来几十万钱被骗掉了,讨着饭回家,现在是第二次"下海"了。

  我很想听听卓玛吉腰缠万贯的舅舅如何从尼泊尔讨饭走回阿坝的故事,便在第二天约了徐冶和拉木· 嘎吐萨去拜访他。

  格萨尔饭馆斜对面便是卓玛吉舅舅贡亚的酥油店,贡亚没像其他康巴人一样盘着系有红线的辫子,而是剃个平头。身材粗壮结实,不善言谈。问起那段经历,他说得很简单:

  ……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身上没有一分钱。雪很大,我已经几天没见一个人,讨 不到吃的。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捱到家。也许我会成为路上那些尸骨的伴,没有人认得出谁 是谁的骨头。我去的时候口袋鼓鼓的,有几十万钱;回来时分文不剩,连肚子都是空的。就 这样,我从尼泊尔沿路讨吃,回到了四川阿坝我的家……   

  贡亚平谈地讲着他的经历,就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一次,他和家乡的一个小伴合伙,卖了几头牦牛作为资本,做酥油生意。由于他们的努力和康巴人世传的经营才能,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从川、滇、藏扩展到印度、尼泊尔,赚了几十万块钱。偏偏这时候,他的合伙人染上了赌博的恶习,终于在那次远行中,将两人的本金七十多万元输得干干净净。贡亚一夜之间便从一个风光的商人沦为乞丐,靠乞讨才得以回到家。到家后,他又卖掉几头牦牛,向政府贷款三万元,从头开始。做到现在已拥有一个饭馆、一个酥油店、一辆卡车。饭馆让他外甥女卓玛吉经营,卡车让卓玛吉的丈夫跑长途拉货,酥油店则由他自己经营,每月能卖出6.5吨。

  "你那伙伴呢?还钱没有?"

  "他家穷,还不出。"

  "去告他嘛!法律解决,几十万不是小数。"

  "不行,一告他,就会把他抓了,他妈妈没人养了。"贡亚平静地说。

  "那,也该拉他几头牦牛弥补一下。''

  "牦牛拉不得,拉了,他妈妈就没吃的了。"贡亚依然平静地说,憨实地笑笑。

  我们语塞。"正常"的思维全部短路,精明的计算显得卑琐。贡亚是不惯这样算账的。

  贡亚起身招呼顾客,粗大的手抓起一包酥油。我突然想象他在雪地中抓起一把雪充饥的情形,觉得他很像史诗中独行的格萨尔,身上有一种伟大而朴实的英雄气质。他把自己第二次起步的饭馆以格萨尔的名字命名,也许就出于对这位创世纪英雄的敬慕。他输得起,也能 从任何一个零起步。不仅如此,无论输赢,他都有一种超然的气度,一种只有在大天大地大气魄的"第三极"才会理解的气度。贡亚每天数的是钱而不是佛珠,但我觉得他是最得佛之真谛的。到此境界,何须再谈输或赢、受或予、得或失……

  贡亚话不多,再惊心动魄的经历也是平淡地笑笑,那是一种看过一切、经历过一切的笑容。他乞讨过,但绝不会做以乞讨为生的懒人,他为自已,也为乡亲和我们这样的外乡人创造了良好的生活条件,奉献着人人相亲相爱的温情。他不奢谈彼岸。不辩经,只在此世辛勤劳作,一步一个脚印地连起"天路"。我觉得,说贡亚是藏族人民创世纪的脊梁,是一点也不过分的。

  在我们离开拉萨的时候,卓玛吉代表格萨尔饭馆和她舅舅贡亚,为我们每个人献了一条哈达,祝愿我们一路平安。爽朗的卓玛吉哭了,贡亚依然憨实地笑着,将他老家阿坝的地址和拉萨的电话号码留给我们,握紧我们的手,只说了一句“哦呀”。

  3、魂塑大荒

很久以前的一个黄昏,我和画友在中甸松赞林寺的废墟里久久徘徊。夕阳将一米多厚的黄土残墙幻为一朵朵凝固的火焰,鸦声苍老,用我不懂的话道尽历年沧桑。泥墙上的壁画斑驳脱落,诸神被时光风蚀得面目模糊。我想寻找落在地上的残片,却见它们已化为一片色相不清的泥土。

  在札达土林一些废弃的洞窟里,研究脱模泥塑(擦擦)的队友在采集样品。山坡上寸草不生,只有带沙的风滑过指尖。"擦擦"多如牛毛(据说,一个信徒一生要做上万的 "擦擦",以使佛像传播四方),但有许多已经风化水蚀,复旧为泥。

  在古格残破的寺庙里,一尊尊坍倒的佛像半掩在尘土中。几百年来它们就一直这样躺着,渐渐酥软, 没有人能够让它们复原,直到与落尘合为一体。

  我曾问智者,这样精美的艺术, 为什公不烧制为陶以保存得更久些呢?智者答:怎么来,还怎么去,人神皆此,何况物形?话音落处,山谷里一阵雷鸣,风把又一座断崖吹塌, 一路黄尘滚落谷底。

  我不知道他说的合于佛的本意泥土,用石块,用草木,高原人创造了自己的大地艺术。

  如果把滇藏一带的崖画点在地图上标出来,我们或许会看到一条点缀在山川通道上的崖画带,有人考据它们贯穿于亚洲中部一线,而且其形象内容、风格规范、刻绘手法均属同一系列。崖画绘有许多动物和人物,动物有猪、牛、羊、猴、马、鹿等,人物有步行者、骑乘者、舞蹈者、狩猎者、格斗者等等。还有一些奇特的图形和符号,至今难以释读。这些崖画,有的已有几千年历史,有的属今人所为。无论古今,人们似乎都爱在崖壁上留下一点什么,如同在一卷幅面万里的长卷里画画或写日记。我想,如果有一天,有人将它们串起来释读,或许会解开许多历史的谜。

  当崖壁上面目混沌的蝌蚪人(有的崖画点叫"小人山谷")似的单色作品,变成彩绘的神像时,那该是进入另一种时代了。

  在众河密布的高原,再荒凉的山谷,也有许多专业或非专业传统 "精神文明"建设者营造的神迹——布印的、石刻的、手绘的美丽作品,以及寺庙,那些已有百年千年历史的"超乎想象之地",奉养文化和信仰的建筑。   我很惊讶,在这片广阔的地带会有如此多的寺庙。对于富饶的坝子来说,寺庙是乡土的荣耀;对于连草都不长的荒山野漠而言,这却算得上一种奢侈。在云南和西藏,我常看到许多背着泥土和石块,吃力地攀上厚达一米的高大土墙的老人。那些雄伟的寺庙就是这样一点点填充起来的。人们把汗水,把祖祖辈辈积蓄的财富,把生命、智慧和灵魂都交给了寺庙,在这里营造自己的精神家园。应该说,寺庙就是一座座传统文化的博物馆,是一个民族多少世代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储藏所。

  从滇入藏,身心所感,可用这两句话来总结:

  大天大地大气魄,高山高水高境界。

  在这样的地方,人不由不思越时空,渴望永恒,艺术和宗教便是人类试图超越自己,超越生死,超越时间和空间的一种精神结晶。

  在滇藏文化带上,相对而言,云南由于民间信仰和宗教类型复杂,各种教派的寺庙以及千奇百怪的民间"杂祠"种类繁多,而西藏则以佛教寺庙为主。

  云南民族种类最多,其本原性的民间信仰也称谓繁杂,样式不一,很难归一而谈。一般而言,它们可归于巫教或自然崇拜、民间信仰一类。除那些将祭坛混同在山石林木中的类型,许多民族还是有自己固定祭坛和祠堂的。在巍山,彝族的土主庙,可以和道观媲美;在大理, 白族的本主庙更是广集众长,将佛教的菩萨和护法神、道教的龙王道公、民间传说中的英雄好汉、历史上的儒生武将,甚至经历奇特的乡姑村老,皆立祠供奉;横断山里的清真寺,有汉藏古寺的韵味;金沙江流域的佛寺。却又兼得儒道风度。

  从昌都强巴林寺前一间简陋的小木屋里,传出一阵悠扬的藏族民歌,我循声寻去,木屋内有三位藏族老大妈在制作"擦擦"。见我探头,她们笑笑,继续唱,手里却一刻不停。在她们身边,堆着一堆和好的胶泥。她们用手揪一块,按进三粒青稞,在镶有木柄的铜模上涂香油,然后将模压在泥上,用木棒敲砸。砸好,用匕首将边缘修齐,便成了一个精美的"擦擦"。我注意到,墙边的木板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排晾着几百枚"擦擦"。她们发过愿,一生要做十万枚"擦擦"。

  我问她们,"擦擦"晾好后,送到什么地方?她们指指门外巨大的玛尼堆,又指指远处。

  远处有鹰飞过云层,云下是江水,云上是雪山。

  如果说,从荒漠独行者的身影里,我体会到一种与巨大空间相联系的永恒时间,那么,在古格守护人的歌声中,我感觉到一种颇具历史感的超然空间。

  阿里位于西藏的西部,札达位于阿里的西部,不知多少世纪的沧海巨变,把札达金黄色的砂岩雕成群立的巨像,雕成神殿,雕成长城和金字塔。我们穿过一个个迷宫,在这些巨大雕塑的峡谷里穿行了几小时,豁然进入象泉河河谷,河对岸依然是无边的土林。暮色苍茫,天地昆为一片苍黄,使人顿时有置身另一星际的感觉。古格王国遗址是这巨雕群像中的一个,虽属人造,却依着土林的本色,与大地混为一体。

  能到古格的人极少。我们去了,立刻消失在一种巨大而神秘的苍凉之中,就像走到世界的尽头,就像踏入莫名的梦境。

  到处是废弃的墙垣和洞窟。我的脚印使尘土中的铁盔甲残片露了出来,隐在暗处的白骨刺激着读史的记忆。二千年前象雄文明在此崛起,以前多年前古格王朝以佛教立国,盛极一时。据说,这里曾被认为是世界的山。在山顶的一座红庙里,古格唯一的管理人普布打开了一扇不让人进的房子。昏暗的暮色中,我们依稀看到屋内正中有一个造型奇巽的祭坛,四壁众神簇拥。普布告诉我们,这就是世界的中心,宇宙之脐,从这里俯瞰各方生灵、各族人等。古格的建筑和壁画,让我看到荒漠上高举着一个神圣信仰的民族伟大的创造力。可是这一切突然间便消失了,只留下一片伟大的苍凉,留下许多谜。

  我开着摄像机在古格的秘密通道中行走,镜头游动如幽灵,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只有沉重的脚步和喘息,在对奇巽的景象作注解。不知道普布是怎样度过每次例行的巡视和寂寞夜晚的。也许会有许多精灵来与他作伴,进入他的梦里。他画画,将残壁上的精灵移到 他的小屋里。他为为它们弹弦子,为它们高歌"鸽子鸽子飞到东……"他是门的守护人。往昔的英雄灰飞烟灭,往昔的王朝只剩断壁残墙,但往昔的艺术却使废墟里留驻了灵魂——一个民族的文化之魂。

  他守护着它们。他因它们而充实,古格因它们而不灭。

  他虽然寂寞,但不孤独,因为总有一些像这样我们这样的人融进这片苍凉。在我们到达之前,已有一位北方来的画家与他同住。画家独自一人开辆吉普车进入札达。在古格金黄色的废墟中,画家的黑衣黑裤黑胡子与普布的白衣在逆光下如同某种象征,如同从那些壁画上游离下来的幻象。我觉得我们都像在一个巨大的梦中行走,而古格便是历史留在这片大漠上的梦界。

  从世俗的眼光看,这片土林密布的荒漠是不适于人居住的,但因了某种信仰。古格人便在这荒漠上建起一方乐土。海峡彼岸的一位朋友写过这样一本书:《人生因梦而真实》。他把握住了一个很好的题目,使我想到古格,想到历史和现实。的确,作为王朝的古格只剩下这骨骸般的废墟,但作为艺术的古格却因其灿烂的文化之魂而魅力永存。

  在古格和札达的每个黄昏,我都独自到河岸边塔林中徘徊,默对大漠落日时的云变风啸。

  此刻,一切的巅峰宁静,大漠在日月辉映中生出无穷的云,无穷的诗,无穷的神话。

  它们是古格的灵魂。

  它们用来自大地的智慧,塑出一个灵性的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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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邓启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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