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乌蒙山的路上,我写完本书最后一页。
我想我与山路有缘。我喜欢在路上翻阅天地这本大书,读到任何我所不知的内容。
今天是清明。行前我去扫过父亲的墓。他也是一位一辈子在路上的人。小时候,我最快乐的事是跟着父亲在路上跑。他常带我去看一些让我惊奇的事,他说要发明一种能吊在裤带上的个人螺旋桨去周游世界。但说到精彩处他总要将那个被我握住的指头蛇一样蜕出,好用两只手去比划螺旋桨的尺寸。他还驾着车带我去一些陌生的地方。每当雷电将夜幕中的高原幻为一片梦境时,我便会为这神龙一般的闪光所创造的瞬间奇迹而激动,并急切地在像快门一样合拢的苍茫天地间,等待下一次撕开混沌、重塑奇迹的闪电。
我第一次离家独立生活是十七岁未满时。才走出一天的路程,就有通知说,像我这个年纪的人可以回家,重新安置在更有保障一些的农场。顿时车站上一片混乱,不少人纷纷打道回府。我也有些犹豫,站在铁路边怔怔向我原定要去的地方张望。当然望不见我想望的东西,只有一朵怪怪的浮云,罩住地平线尽头一件青蓝的山岭,有些像小时候在雷雨中所见的被闪电照亮的群山。我突然产生一种很想看看这里究竟藏着些什么的念头。就是这么一个念头,我没回家,头没回地走向前途未知的远行之路。
后来父亲去世,我们在整理他遗物时,发现竟弄不请自己的祖籍是广东顺德还是澳门,但细想一下也觉得没什么意义,何必要弄清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呢?我本无根,祖也无根,像云一样。我们跟着山转,沿着水走,有时在山上,有时在海边,一直走到一切都遥远得变成了神话。
这一次我终于有机会走上地球上最高的高原,那被称为众山之巅众水之源的世界屋脊,走上那条连父辈祖辈都未必走过的古老的路。
这次考察行程一万余公里,但考察的成果不是仅靠这次考察获得的。事实上,除了西藏是第一次去,云南的山水水,我已走过多次,差不多可以背出来了。如果要写出来,那应该是一套书的计划。本书展示的,只是我许多年里无数次考察的几个片断,犹如荒山之夜的雷电让我只看到茫茫宇宙的局部和瞬间一样。尽管如此,我仍然觉得幸福无比,因为我在这些瞬间目击了永恒。为此,我愿将这本小书献给我的父亲。如果万物有灵,我相信父亲的灵魂,会在天地间最精采的某处走动。
最后,还应该感谢资助我多次考察的世界著名作曲家周文中教授和他领导的美中艺术交流中心,感谢福特基金会托尼·赛奇先生、德国欧亚文化交流协会陈澄声先生和台湾光速摄影协会林克彬先生,感谢多年来与我同行的旅伴,我们共同拥有着一个个难忘的经历。还有一事我不知该说什么:由于常在野外,对家人多失照顾或让她们为我焦虑担心,这是最让我不安的,毕竟,我也是极想做个好一些的父亲、丈夫和儿子的。
作 者
1998年清明于滇东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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