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赶马人不可能经常这么轻松愉快。走西藏草地的马帮更是如此。他们大多数时间是在荒无人烟的山野中跋涉,而且赶着马帮走路需要十二万分的耐心。因为云南的马帮大概是人类文明史上算得上绝无仅有的、最不慌不忙的、最莫名其妙的、 最喜欢拖延时间的交通工具。许多事情都可能使他们停滞下来。比如出没的土匪,货物没有找足,骡子生病,下大雨,粮草不够,等等。走滇藏路的马帮一般是以年作为计时单位。马帮们不会计较一天或是两天的行程。只要能在年内从雪山草地返回丽江就行了。所以在一个他们喜欢呆的地方多盘桓几日,或因为种种原因困在某地几天,纯属正常情况,不足为奇,急更没有用。
在整个行程当中,赶马人最主要的职责就是服伺好骡马。骡马才是马帮的命根子。他们要做到人马一条心,大家(包括骡马)才可能平平安安从雪域草地回来。所以,每天从早上出发之前,到中午"开梢",再到晚上"开亮",赶马人都要先让骡马吃好,最后才轮到打发自己。
骡马一天也是吃三餐。早上把它们从山上叫下来,随便喂一点料,上上驮子就走路,中午要比早上喂多一点,晚上喂的料就要更多。有谚语这么说:"马无夜草不肥。"所以晚上就要让骡马多吃。其实它们一天到晚,尤其是从晚到早都要哇啦哇啦地吃,晚上很不睡觉的祥子,但睡不好觉就不会长命,大概就是这个道理,所以骡马到了十七八岁就不行了,因为它们一天到晚驮东西走路,夜里又要吃东西,连躺都不会躺一躺,比人辛苦多了。除了身上发痒在地上打个滚,它们从早到晚都是站立着。真到它们躺倒的时候,那就说明它们快不行了。骡马很喜欢吃精料,但吃多了也不行,会胀肚子。草倒可以随它们吃,吃多了也没关系。
给骡马喂水也有讲究。由马脚子用专门带着的大铜锅把水背来,--他们能将装满水的大铜锅放在背上,两只手向肩后抓住,稳稳的一点都不会泼。水拿来后,在里面撤一点糌粑和盐巴,搅在一起喂马。喂马是绝不能喂热水温水的,一定要喂冷水。
一到晚上的宿营地,赶马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骡马卸下驮子,把它们放到山上自己去吃草。有时怕它们吃着草走远掉,赶马人还得到山路两头的狭窄处,砍倒一些树木拦住骡马们的去路。有时,贪嘴的骡马也会越过警戒线,跑到很远的地方去,那只有辛苦负责它们的赶马人跑去寻找了。不顺利的话,那会耽搁掉半天的时间。放野到山上的骡马都戴得有叮当作响的铜铃,那样就便于赶马人找到它们。那些铃都用很好的响铜做成,而且很大,有的有小碗那么大,骡马一吃草一走动,就甸甸作响,有的回声很大,小的也嗡隆嗡隆响个不断。
骡马们都有各自的名字。这些名字一般都是赶马人根据骡马们不同的毛色给取的。每天早上要上路时,赶马人一喊它们的名字,它们就会"阚阚阚"地叫着,像答应主人的呼唤一样从山上下来,回到马帮们的宿营点,由赶马人再次给它们捆上驮子,继续又一天艰难的行程。
有时为了赶路,骡马就不放到山上去,喂一些饲料,晚上就将它们12匹一组地拴在一起,每匹骡子只要拴住其左前脚就行了,它们就会乖乖地在原地站上一夜。在组与组之间要留有一条空隙,以便给骡马们上草喂料。
这些骡马之所以这么听话懂事,一方面在于购买它们 的人要慧眼独具,在骡马大会上选出素质较好的骡马,另一方面就在于赶马人的训练,在于赶马人与骡马之间的感情沟通了。
马帮选购骡马无疑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有时它直接关乎到马帮运输的成败,在滇藏茶马道上就更是如此。如果骡马不得力,在滇藏路上就意味着你要"陪了夫人又折兵"。
像在滇藏茶马道上跑长途的马帮,所用的骡马主要以骡子为主,很少用马。这里当然有它的原因。
骡子是由马和驴交配后产生的杂种。因为马比骡子苯,食量又大,所以走西藏的马帮大多使用骡子。骡子虽然出步小,但灵活,食量也小得多,而且其负载能力和行走耐力远远超过马。
用于马帮运输的雄骡要在1岁之内就将其睾丸骟去。骟骡子一般在秋后收割时进行,因为这时气候凉爽,骡子不易因为手术而发炎。骡子只要奶牙换过,到两岁时就可以驮东西了。当骡子的门牙长出一对,就是3岁了,两对为4岁,长到边牙就有5岁了。骡马到了10岁以上,牙上就会长"菊花心",边牙都显出老来。俗话说"上平下 平,十岁有零"。买骡马买到这样的,就没几年好用了。最好用的骡子是5-8岁的。
买骡马首先要看体格。俗话说:"长骡短马疙瘩驴"。骡子长就有力,但个把大 了也不行,起码走西藏草地不行。骡子要四平四稳,脚没有歪的,公的脚和身子都 要粗壮一点;母的则相反,身子和腿都要细一点。这跟看男看女的相对象是一样的 意思--男的要强壮,女的要苗条,这样才好看可取。但无论公母,蹄子一定要直, 这样走路才硬。
然后就轮到毛色了。这就是俗话说的"先选四肢蹄, 后选一张皮"。白色、花色的骡子要差一点,走不起长路。 骡最有力气的是铁青骡,马最有力气的却是紫色的。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紫马黑汉铁青骡"。不知怎的,赶马人总喜欢将牲口和人放到一起作比较。
选购骡马除了挑牙口、体格、毛色,还要看毛旋。骡马的毛旋显然比人的复杂多样。有"抱肚旋"等等。旋在腮下叫"虎口旋",不吉利;眼睛底下有"滴泪旋"的骡马据说伤主,就像《三国演义》里的"的卢"一样。骡马腿上有两个肉团团被称为"夜眼",如果买到夜眼下长旋的,就是上好的了。那旋被称为"生风旋",长这样旋的骡马就特别有力能走。
骡马的花色也有讲究。长了白马脸的骡子就不值钱, 被称为"灵牌头",以为不吉利。但如果是黑色的骡马脑门上长了白花,那就是少有的好马了,非常讲究,叫"黑夜一盏灯",连这名字都非同一般。白马背的被叫做"白尸伏",是买马人最避讳的。而白屁般的"花蹦蹦",四蹄白的"四蹄花",后蹄白的"登山玉",夹杂着根根白毛的 "银针白"则是比较受人青睐的。
看完了这些还不算完,还要将牙齿、眼睛、鼻子、耳朵都看到了才行。骡马的牙齿一定要整齐结实,要啃得动树根什么的,上下牙错开了的就不行,那样的骡马吃口就不好,吃口不好,也就没力气了。眼睛不能歪斜,有白内障也要不成,眼睛好才能走夜路才能保证不失前蹄。骡马的后蹄总是踩着前蹄走的,只要前蹄没有闪失,骡马就不会摔倒了。骡耳要长,马耳要短,据说这样的骡马听觉就灵敏一点,听觉灵敏往往能保证骡马们的安全,它们要是听到了一点野兽的动静,就会站在路上不走,怎么赶怎么打都不动一点。
赵应仙他们赶着马帮上路的时候,有时不管骡马生不生病,都要给它们喂点药,预防一点的意思。天气变化, 季节变化都要喂一点。难怪赵应仙他们马帮的骡马很少生病。
碰到骡马调皮使性子不听话,一把揪住它的软肋处就可以使它乖乖降服,再闹再调皮的骡马都不例外。因为那儿是骡马身上最疼最软弱的地方,就好比是蛇的七寸。
骡马虽说身体比人强健得多,在西藏草地那恶劣的气候和复杂的生态环境之中也难免有生病的时候,一般就是拉肚子,感冒打摆子,跟人一样的。好在马锅头们都会一点兽医,他们能从骡马的胃口、走路的祥子和它们排泄物的形状和颜色上,看出骡马有了什么毛病,然后就赶快将带着的草药取出来,熬了给病骡灌进去。有的马锅头还会就地找一些草药给骡马治病。如果发现骡马嘴唇发干,舌苔出现白点,突然不爱走动,发抖,不吃草料,那肯定是受凉发烧了。赶马人的治疗办法是,把骡马绑住,扳开嘴,翻起舌根扎扎针,再抹点盐巴消炎,慢慢便退烧了;如果骡马躺卧地上,四蹄卷缩,乱打滚,那多半是肠痛病,要给它灌草药;要是骡马肚子又鼓又胀的,大便不通,老是回头张望屁服,那匹骡马八成是贪嘴积食了,给它灌点酥油润润肠子就可以了。好在赵应仙照管的那些骡马都是些久经锻炼的家伙,它们已经比较习惯西藏草地的条件,生病的时候很少。
当然,要是在丽江,骡马生病就好办了,因为丽江民间一直有世代相传的"马世医"。他们的兽医技术主要靠祖先传承下来,然后再虚心向其他"马世医"学习,加上 自己努力钻研,就能成为深受赶马人欢迎的马医生。他们特别懂得照看骡马,一般是用草药给骡马治病,有的也辅之以扎针。尽管他们也信神信鬼的,但治病的时候一般不搞什么巫术仪式,起码赵应仙没有见过。骡马真的病了,搞那些也没用。但赶马人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骡马吃到沾有妇女月经的草,就会暴病死掉,所以就要用女人的阴毛烧着了熏一熏骡马,另一种说法是将阴毛烧成灰拌在马草里喂给马吃。好像是以毒攻毒的意思。好在在西藏草地,碰到这样情况的时候实在微乎其微,有时即使牲口吃到了,人怎么会知道呢?它们又不会跑来告诉你它们今天吃到了什么。
现在在丽江,也只有兽医而没有什么马世医了。过去丽江是有几家,但不多。由于年代久远,又很没有跟他们打过交道,赵老先生已记不得他们的姓名。在拉萨,在路上一些大一点的地方,也有这一类的兽医。
在滇藏茶马古道上,不知道有多少骡马因疲惫不堪而倒下,再也没有起来;也有的不慎吃了毒草而死去;还有生病死的,摔死的;有在雪山上送命的;所以,一队马帮的骡马走一趟西藏草地回来,能存留百分之九十的骡马就算不错的了。有些不知道西藏草地的厉害,带着些新骡子进去,这样的马帮到回来时,连半数的骡马都不会剩下。
在西藏草地走的那些年月里,赵应仙没有损失过牲口。他在德钦当学徒的那些年并不是白混的。他听的多了,见的也多了。所以在他进藏时,他带的骡马都是些 "旧牲口",也就是一些富有经验的骡马。老马识途,走的路很熟,毒草也不会吃,雪地也走得过来,不怕冷,会用 鼻子闻着走路,在哪儿打野,在哪儿开亮它们都自己知道,到了点儿就停下等着人上来。一般的骡子要走西藏草地的话,进去了就不行,没有耐力,所以走西藏就不能带新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