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想着一个地方，离天很近，远处环着白色的山峰，大地上满是嫩绿丰美的草，粉色、紫色、白色、鹅黄的小花，宽阔的海子清澈而深遂、如镜子般平静地映着天和似乎触手可及的云。有时候闭上眼，就是那个地方，一串串艳粉的小花就在风里招摇着，海子里的云彩和比天还蓝的天的影子如同钢琴弹奏的音符，总在睡梦中拥抱着那里，不知是他乡还是故乡的地方。
        我叫墨，一个北京女孩。之前的二十二年，一直生活在一到冬天就总是浓雾弥漫的南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觉得北京的一年四季也还算不错。和许多我这个年纪的北京小孩一样，十五六岁就开始抽烟、喝酒、夜不归宿、交男朋友；在二十岁之前，还没见过山，甚至，连香庐峰也没上去过。直到一年前的某天，有个人带我上了山，从此改变了生活，爱上山，爱上那个人。
        实际上，我的朋友们都说我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还小一些。我想我的心理年龄可能更小，对于那个人，更多的是依赖。他大我十二岁，教会我许多事情，最重要的是，他让我见到了山——他后来说，感觉我爱山胜过爱他——也的确是这样，说是爱上他，现在想起来，那时可能还不懂，只是接受着他的拥抱，感激他带我走过的那许多路。
        后来他走了，走得很彻底。我哭过好多次，像是一下子没了依靠，再没人会只因为我不想走了就开车从香山的防火道上山去接我，再没人对我说“春暖花开、面朝大海”这样的句子；可是心底却偷偷觉得轻松，一开始不敢面对自己的这种轻松，快两年的恋人，就这样分开了，怎么可以只有这样一点点伤感？他是我唯一用过心的人，不知道最后怎么会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今年的北京，突如其来地下了场大雪。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南四环的人行道上，路外面是黑黑的一片，房子被树挡住了，都是影影绰绰的，雪不断地从天下飞下来，好大好大的雪片。站在路灯下往上看，他们飞舞下来的样子很坚决，天空是他们的故土，落下来后，大地也就变成了家乡。我喜欢雪。许多人都说喜欢雪，以前觉得他们俗气，自从走了的那个人说过我是他的小雪花之后，才开始注意到他们美在哪里——不是一种柔弱的东西，虽然纯洁，但是坚决，不会为谁妥协。
        我决定走，等和家里人过完北京的春天后，去寻找一个真正春暖花开的地方，一个就像我梦中那样有着明亮海子的地方。
        好几个月的时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传说中的天堂在天上，还是去世界上离天最近的地方吧，许多人都去过那里，就像许多雪花都飘在地上。
        辞了职，带上全部的积蓄，一个大包里只带了必备的东西和很少的衣服，除了手机，没有任何电子产 品，唯一奢侈的，是一个刻着我和那个人名字的ZIOOP，那是他送我的，希望曾经的依靠还能保护我走这一程。
        一路上，比想像的艰苦。寂寞、疲惫和对前面路的未知所带来的害怕几乎已到了我承受的边缘，虽然每一天天在变得越来越蓝，但我不停地怀疑是否真的能找到梦里的地方，开始是每天入睡之前，渐渐变成了几小时一次，一小时一次，甚至每分钟一次。我想家，想和我长着相像的脸的妈妈，想总挤着我睡觉的有着特别柔软的毛的小博美，想我粉色的被罩和鹅黄色的枕头熊，想家里的灯光。旅途变成了路，我无心去看路上的一切，我开始头痛，每当坐在能把人颠散了的车上，只要一闭眼，仿佛前面就是地狱之门。
        已经三天没洗脸了。我一直是个爱臭美的女孩，在家的时候，每天要洗二次澡，还要用香水；现在觉得都没有必要了，自己做的决定，我会坚持下去，可是能够休息的时候，只想闭上眼，在梦里回到我北京的家。
        大概还有三个小时就能到一个比较大的镇子了，连续几天没有好好休息在得知快要看到文明世界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居然睡着了，睡得很香，这回梦到的，不是妈妈，是在北京时常会梦到的那个地方，有着明亮海子的地方。
        到了镇子，我洗了个澡，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出奇的好，又开始有了那种期待的感觉。
        再登上长途车的时候，和后坐的藏族小伙子聊了几句天，他长得挺好看，也很年轻，一脸的稚气，会说汉话，但是只会一点点，聊了几句就说不下去了，我转而看窗外的景色，他在后面唱着藏歌，随着歌声，我竟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到终点了，除了司机就只有我和他了，司机不知怎么搞的，没有在我那一站叫我下车，而这趟车要再过二天才有回去的，离我要去换车的地方已经很远了，没有办法，只能先住下再说。
        一个不大的村子，没有旅馆。那个藏族小伙子说他家可以住，家里除了他只有妈妈和一个没出嫁的姐姐。小孩应该还是可信的吧，我跟他回了家。
        他的家和许多藏民家一样，他的妈妈和姐姐的汉话说得还没有他好，但是笑得和他一样像高原上的阳光。
        第二天一早，那个小伙子说要带我去看羚羊。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可是我居然没去过正经的自然风光的地方，这样说来，也许这次走错路原本是应该的。
        他说路不算远，上一个不高的坡就能看到海子，和好多花，运气好的话，在那里能看到羚羊。
        对他来说不算远的路，已经让我精疲力尽了，头痛和疲劳让我眼前迷迷糊糊的，他一直在对我笑，说着鼓励我的话，可是步子却不肯停下。等终于听到他说“到了”的时候，我已经不想睁开眼了。
        但是，抬起头，我以为自己是累昏了在做梦，眼前的一切，和我在北京时梦到的地方一模一样。明亮的海子映着蓝天和天上的云，远处是女神一样的点点白峰，一片一片的花海，都是那种小小的、但是一大簇一大簇长着的花，我只想趴到地上，拥抱这片大地，膜拜原来一直在这里看着我、保佑我的神山。
        小伙子让我在原地休息，他要去远处找羚羊，让我等他，不要走开。
        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满脑子都是神圣的祷告，他回来了，带来一个人，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却几乎和藏民一样黑。
        “你好”
        好久没听到这样地道的北京口音了，我站起来，缓了缓被阳光晃花的眼，看清楚他，很周正的男人的脸，高高的个子和结实的身材，温柔的笑脸。
        “你好，我叫墨，从北京来”
        “我叫雪”他微微一笑，“女孩子的名字”
        是啊，他可和印象中的雪沾不上边儿，除了镜片后面闪亮的眼睛。
        “来之前我总梦到这儿”
        他笑，不知是有同感还是笑我说话太天真。
        “怎么来的？知道这里的人不多。”
        “迷路”我笑“你呢？”
        “走到这里，累了，就先住下来”
        “爱上了这儿的女神？”我逗他，在外面遇到的家乡人总是会特别亲切，似乎一道来的那样熟，我想他不会介意。
        。。。 。。。
        晚上我搬到了他住的地方，丝毫不介意同他睡在一个房间里。他也在外面走了很久，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不同的是，他知道为什么要走，不像我，因为迷茫才来到这里。他大我十几岁，在他说之前没想过这个，感觉他就是他，多大，叫什么名字似乎与他本人是没有关系的。
        感觉他是个正人君子，在他身边睡很踏实。
        其实在回来的路上，他拉着我的手下坡的时候，我很想让他抱着我；睡在他身边，依然是这个念头，可是没那个勇气。看得出来，他对我还是挺有好感的，但是当我翻来覆去的时候，他已经酣声大做了。
        第二天，他和我一起上路了。我原本想如果他不走的话，就多呆几天；没想到他说和我一起走，我们都决定回北京了。
        一路上，每当我走不动的时候他就会拉着我的手，几乎一切事情，他都会帮我打点妥当；一直和他睡一个房间，一直想让他抱我，但是一直没说出来，他偶尔话多，却总觉得隔着什么。
        回家的路要比去时的路短多了，一路北上，很快就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在他身边睡着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偶尔是遇到他之前的那一片美景，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不仅是那片海子和神山，也包括他的出现。醒了，是一片漆黑和满车的酣声——最近的是他的酣声，和我熟悉的他的味道。天再亮就到北京了。感觉脸上，有些凉凉的东西。

        后记:

        直到写完为止，我还没想这篇小文应该叫个什么名字。很少写这样的东西，最多是散文，小说这是第一次尝试。可能是栽了太多跟头的缘故，平时的原则是缄默、再缄默，不管有什么想说的，大多数还是让它烂在肚子里比较安全。就这样，笔是越搁越烂，人呢，也越来越懒，到最后甚至不是让故事烂在肚子里，而是根本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会写一些论文、求职信什么的了。
        一个因素构不成一个故事，也构不成一个写故事的冲动——这是我许久未有的冲动，原因有三个：一是我现在的桌面，就是故事中所描绘的那个景致；二是朱哲琴很早的一首歌《羚羊过山岗》；三是某天和某三位比我老的驴在凌晨的帐篷里讨论何为爱情，得出的结论是冲动，心理和生理二方面的冲动。我平时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尤其是在感情这方面，火花当然有过，没有的话也就不会有雪这个人，但是在何情何景下才能让以我的心理为原型的墨至少是有勇气去面对这种冲动是我把故事放在高原上发生的原因，而事实上，我并没去过那里，甚至没有一个人出过北京。
        我觉得可能是每个驴的最终目标都是雪山，我也不例外。和老驴们聊得越多，对雪山的渴望也就越强烈。《中国国家地理》十月号是专门介绍青藏高原的，九月号是专门介绍四川的，这二个地方都是雪山之国，这二本杂志我也是翻来覆去地看，甚至想过要再去高考一回，目标只有一个——地理系，最好是名校的；原因也只有一个——去高原科考。应该说我对雪山的形成在理论上还是了解一些的，可是内心里却和许多少数民族一样，把雪山当成神，那是世界上最高的地方，也是人心里能达到的最高的地方，渴望攀登他，是渴望膜拜他，即使要付出很大很大的代价。
         接着说那篇小文。每个人心底都有柔软的地方，驴也不例外——应该说更是如此，大多数人们整天泡在灯红酒绿里对情感都已经麻木了，驴玩他们那些感情游戏的机会要少一些，感到寂寞的机会却要多一些，有那样的冲动也就可以理解。我也不知道那故事最后的结局会是怎么样的，是不了了之还是一夜情或者就此相恋下去？但不管是什么样的，这小小一段都是纯洁的，真正的感情不需要走什么套路，就是简单的相遇，自然而然地发生。应该说雪对墨还是有意思的，不然他不会陪她走、并且一直照顾她；也许是他累了，山神就把这么一个天使送到他身边来，但那有什么关系？不管是何种原因，至少在那小小一段里她是他的天使他是她的山神。
        一位比我老的驴说过，要写东西先得有冲动、有那种感觉。就是前不久说的，可是当时我并没能理解这句话，直到写完这篇，才想起来，的确是这样的。我是一头很新的驴，以后也许遇到这种有感觉的机会还很多——也有可能真的有了感觉之后感觉就不再是感觉，变成了感情：）倒也希望是这样，毕竟单身生活还是有些寂寞的：）
         最后附上一首小诗，是我在别的坛子发了初稿后一个网友送给我的，觉得他的诗足可以独立成篇，不发太可惜：）

我一遍又一遍
浏览着这未完的故事
禁锢了双眼
放飞了无缰的思绪

我没看见过海子
但感觉到了那里的风
蓝的天
白的云
倒的影
摇曳的小花
悠闲的羚羊
天使般的少女
荡漾的心

我没看见过你
眼前却飘荡起你的身影
还有小伙那若有若无的
低沉的藏歌
心底里感觉到了你的柔情
那一路的回味
那一路的温馨

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鼓励你
也不敢抱起你走过那沟沟坎坎
我只有一腔真诚
一副还算结实的肩膀
如果你需要
你就靠一靠吧
可以欢笑
可以哭泣
让你感受大哥一样的亲情

风来过了又走了
没有留下丝毫形迹
雨来过了又走了
也没留下清澈的水滴
你来过了又走了
却为什么给我留下了
惨淡的泪痕
无尽的回忆？

（作者：海和大漠 来源：茶民公社 ）